七月二十三日上午，陈醒让周成把船票如约送到福安旅馆。
按陈醒交代，周成说：“陈先生不便露面，老李在那边接应安排。你今晚从十六铺离开上海。走之前，先到霞飞路一三七号后院集合，和其他犹太人一起过去，那边有人接应。”
霍夫曼接过船票，问：“陈先生去不去？”
“陈先生不便露面，老李在那边安排。”
周成走后，霍夫曼把船票折好，塞进内袋，按了两下。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换了身旧短衫，把皮箱留在房间里，从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干净，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往虹口方向去。
陆振山远远跟了一段，到街口就停了——再跟就会被发现。他回来报陈醒：“他换了衣裳从后门走了，黄包车往虹口梅机关那片去了，多半是回去报信。”
陈醒看了一眼怀表。刚过午后。“竹内收到消息，最快也要三点才能集结好人。布置人手，赶过来，天已经黑了。我们先去做好部署。”
陈醒没有耽搁，直接去了纱厂仓库。陆振山管的队伍全部人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二十一个人散在仓库的空地上，有的蹲在地上擦枪，有的靠着墙抽烟，看见陈醒进来，都把烟掐了，站起来。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破窗透进一条灰白的光。陈醒站在光柱旁边，二十一个人围过来。
“一三七号地方小，人多了施展不开。我带八个人进去——一个扮老李，七个扮准备撤离的犹太人。其余人散在附近几条街，盯着竹内有没有后手，或是拦下跑出去的人。”
陆振山问：“竹内那边会来多少人？”
“说不准。但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陈醒顿了顿，“他想把我们包饺子，我们就让他自己踩进埋伏圈。”
陈醒蹲下来，捡了块碎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前门、前厅、走廊、侧门、后院、后门，各在什么位置，人怎么分布，火力怎么交叉，撤退走哪条路。
二十一个人围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问一句，陈醒一一答了。
“等正门那路全进来再动手。后门锁死，他们很可能翻窗或者翻墙，一旦进来立刻按住。都把消音器装上。霍夫曼留给我来处理。”
陆振山问：“王麻子、孙阿四他们什么时候就位？”
“等敌人进了口袋再动。你们先扮成犹太人，混在院子里。枪一响，王麻子、孙阿四去堵后门，陈阿贵机动。其他人堵前厅。”
陆振山嗯了一声。陈醒看了他一眼。“打完这一仗，我们很可能得缩一阵。老陆，每人发点经费，行动结束后，分头隐蔽。”
部署完了，众人分头走。
沈铁山和杜阿根走一路，王麻子和孙阿四走一路，陈阿贵走一路，外围十个人各自散开，陈醒带着周成和另一个队员最后走。
暮色沉下来。
扮老李的队员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翻账本。沈铁山站在前厅靠侧门的位置，杜阿根站在靠走廊口的位置。周成在走廊中段。王麻子、孙阿四在后院靠近后门的地方。陈阿贵在侧门旁边。
几个人散在不同位置，有的擦柜台，有的整理椅子，有的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就和寻常的难民集合点没两样。
陈醒最后到，从正门进去，在侧门后面的杂物间里等。杂物间很小，堆着几把旧扫帚和半袋米，门板上有道缝。他从缝里能看清前厅的动静。
霍夫曼拎着皮箱到了一三七号门口，站住了。院子里有几个人影走动，屋里亮着灯，看上去和寻常难民集合点没区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不安。但他没有退路。要拿到陈醒的把柄，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梅机关的六个人推门走进去。推门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巷子口。梅机关另一队人正往后门摸过去。看不清人影，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到位。
扮老李的队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一眼霍夫曼，又扫过他身后六个人，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
霍夫曼按路上想好的说：“路上碰上的，都是想走的。陈先生说只要有钱，你这边都可以安排。”
老李皱了皱眉，站起来：“船票呢？我看看。”
霍夫曼把船票递过去。老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两遍，像是在核对。接着他拿着船票走到门口，顺手把前门关上，像是怕外头有人看见里面的动静。
门一关，陈醒从侧门后面的杂物间出来，一枪打翻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枪声闷得像修路砸石头的钝响——消音器把声音压到最低。
沈铁山、杜阿根从两个方向同时开火，同样是闷闷的响声。周成从走廊中段回头，死死堵住往前冲的人。
梅机关的人被关在前厅里面，前门封死，侧门被陈醒堵住，走廊口由周成看住，三面火力压过来，前排几个当场栽倒。
有人想钻桌子底下，被沈铁山一脚踹翻，补了一枪。有人朝着柜台扑过去，杜阿根从侧面开枪，打在他肩膀上，人直直倒在柜台边上。
后门那一路推不开门，撞了几下门板，没能撞开。听见前厅沉闷的枪声，他们急着冲进去接应，只能翻窗。
第一个刚翻进来，王麻子从窗下站起来，一把拽住那人衣领，把他从窗台上扯下来，捂住嘴按在地上。第二个翻进来，孙阿四从侧面扑上去，膝盖顶住后腰。
后面的人见势头不对，打算撤，陆振山带着外围人手守在后巷两侧，从巷子两头包抄上来。消音器闷响几声，这一队人全部解决。
前前后后，只有四五分钟。陆振山清点一遍，地上躺了十二个敌人。墙根积起一滩血，慢慢渗进砖缝里。
自己这边也伤了三个：杜阿根胳膊中枪，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沈铁山肋侧挨了跳弹，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王麻子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嘶了一声，把胳膊往墙上一靠压住伤口。
霍夫曼缩在后院墙角，双手抱着头。陈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先生，你答应过送我走——”
“我答应过。但你根本没打算走，你是把我卖给竹内。”
霍夫曼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陈先生，竹内逼我盯着你，我本来不想替他办事。我只想活着离开上海，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
陈醒看了他两秒。霍夫曼以为他松口了，嘴唇动着，还想多说。陈醒抬手，一枪。
他低头看了一眼霍夫曼，伸手替他合上眼皮。霍夫曼怀里还揣着那张船票，一角露在外头。陈醒把船票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内袋，收回枪。手指在枪柄上顿了顿，才松开。
周成带着受伤的杜阿根、沈铁山、王麻子先走，得赶紧找地方止血包扎。陈醒让周成走之前把前厅灯灭掉，从外头看，一三七号黑沉沉的，没人知道这里刚死了十二个人。
陆振山最后走，重新锁好后门，回头看一眼院子，轻声说了一句：“这个点废了，以后不能再用。”
第二天清晨，送菜的推着车经过一三七号门口，看见门缝底下渗出来暗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瞅了瞅，扔下菜车拔腿就跑。
消息很快传到梅机关：一三七号宅内一共十三具尸体，十二名梅机关便衣，还有霍夫曼，对外登记写成一名犹太难民，尸体身上还搜出梅机关的联络暗号。
竹内站起身，走到窗前。无一生还，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陈醒。竹内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
“他早就看穿霍夫曼的身份。”他对下属说，“这个局，就是专门给我布的。”
“那怎么办？”
“三天之内，我要拿到陈醒和一三七号有关系的证据。人证、物证、时间线，一样都不能少。抓不到陈醒，就抓他身边跑腿的、传话的、帮他递东西的人。”
当天下午起，梅机关联合76号、宪兵队、巡捕房，在法租界铺开大搜捕。
法租界大大小小的弄堂里，便衣和巡捕来回穿梭，挨家挨户敲门盘问。不少铺子干脆关上大门，住户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街上冷清下来，平日里摆摊的小贩少了大半。
昨夜行动结束之后，大部分队员已经撤出法租界，顺记只留秦三顺守着应付盘查。
陈公馆门口来了几个便衣，绕了一圈，没敢往里闯。领头的朝门里望了两眼，跟边上人低声说了几句，一行人顺着巷子走开了。
七月二十六日，陈醒坐在陈公馆前厅，拿起茶碗，茶水凉透了，他没喝，又放回去。
陆振山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
“顺记那边怎么样？”
“梅机关的人去过顺记问话，秦三顺应付过去了。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半点可疑的东西。”
“受伤那三个人还好吗？”
“都稳住了。杜阿根、沈铁山、王麻子已经送到南市、青浦那边安顿，有人照看。其余人各回原先的身份，不会留下痕迹。”
“好。这段时间，所有人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有任何行动。”陈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