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体里的三声回响停下后，北坡冻土仍在缓慢起伏。
罗旋扶住石垛，低头看向脚边裂缝，右肩被炮声震得发麻，抬臂时像有一根绷紧的绳子牵住关节。
林夏蹲在墙根，用炭笔沿着裂缝边缘画出三道记号，“第一道裂缝向北延伸，第二道偏东，第三道在炮架下方，长度分别是七步、十一步和四步。”
顾瑶把供能阀压到最低，炮身里的嗡鸣逐渐减弱，“没有热汽，也没有金属摩擦声。刚才的回响来自地下，不像炮架松动。”
“炮架还能动吗？”
她抬脚踢了踢固定座，金属架没有松脱，只在冻土上留下半寸深的痕迹，“能搬。炮管温度还没降下来，不能装填。”
“搬到北墙高台，不装填。”
顾瑶看向北坡，“你要把它摆给李少刚看？”
“摆给他看，也摆给城外的人看。”
罗旋收回手，按住右肩固定带。身体刚挨过一次震动，今晚还得守墙，肩膀能不能抬过胸口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敌人会不会把这门炮当成已经报废的废铁。
炮还剩两次发射机会。
一次用来打盾，一次用来封路。若李少刚不来，炮可以继续修；若他来了，炮管的寿命就得换成城寨的安全。
这笔账不漂亮，却比没有账可算强。
赵成带着四名守卫从北门下方赶来，手里提着木闩和粗绳，“外墙工兵都撤回来了，北门能撑住一轮冲撞。要不要把暖棚的人也转到内墙？”
“先转伤员。”
“暖棚呢？”
“留两个人看种苗，其他人搬到西侧石屋。”
赵成点头，转身喊来劳工。几名正在修墙的工兵放下石块，将伤员从临时医棚抬往内层。周芷已经在门洞后等着，她把药箱、温水和包扎布分成三份，轻伤者靠外，重伤者靠里。
“这三个人不能再搬。”她指着一名肩部挫伤的守卫说道，“他的伤口刚止住，继续颠簸会重新出血。”
罗旋看了一眼那人的肩带，“留在第二道墙后，赵成调两个人护着。”
周芷抬头，“如果北门被撞开，第二道墙也不安全。”
“所以你们不能等北门开。”
她没有再劝，只把伤员往内侧挪了两步，又让人将防寒布垂到门框下方，挡住不断灌入的风。
天色还没完全暗，雪原尽头已经出现了人影。
林夏收起记录板，站到墙垛后观察。最前方两人拖着宽盾，盾面贴着厚厚的皮革，后方的人分成三列，脚步踩在刚被风吹平的雪地上。
队伍没有雪地车。
物资全靠人背，五面宽盾交叠在最前方，弩手躲在盾缝之后。中间那一段押着十四名劳工，手腕被绳子连成一排，每个人背上都压着麻袋。
罗旋看清队伍边缘的黑底旗，转向赵成，“关北门，外侧木栅撤进来。”
“敌人还在八百步外。”
“他故意让你看见。”
赵成立刻下令。守卫收起木栅，封死北门，剩下的人登上第二道墙。几名劳工将散落的石块搬到垛口内侧，给弩手腾出射击位置。
林夏压低声音说道：“三十七人，十一支弩，五面盾，后方两名重装人员拖着金属箱。十四名劳工里，有六人穿着白帆旧部的衣服。”
“麻袋里是什么？”
“寒晶矿，至少二十袋。重量不均，有几袋装得很满。”
罗旋看向那些劳工。靠前的男人脸上没有血色，肩膀被麻袋绳勒出深痕，走一步便要停一下。押送者却不许他们休息，谁的脚步慢了，便用短棍敲一下雪地。
这不是临时抓来的人质。
他们被迫搬了很久，手背的冻裂痕迹和肩上的勒伤都在说明这一点。
李少刚把人和矿石一起带来，目的很清楚。人负责挡炮，矿负责撑住他的队伍。
队伍在北墙外两百步停下。
领头的男人抬起头，灰白色厚衣外套着皮甲，腰侧挂着短矛。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风雪划痕，手里的黑色金属牌却换成了短弩。
“罗旋！”李少刚站在盾阵后方，声音穿过雪风，“把双钥、陆承和寒晶核心交出来，我放这些人回去。”
他说完，抬手让人把十四名劳工推到前方。
绳子一紧，最前面的三人被扯得跪进雪里。一个年轻男人的麻袋滑落，几块蓝灰色矿石滚出去，押送者立刻用靴尖踢回袋口。
罗旋没有抬弩。
墙上的守军却已经搭好箭矢，弩弦被拉得发出轻响。
“你先放三个人。”罗旋说道，“我让你的人把麻袋放下。”
李少刚笑了一声，“现在是我在谈条件。”
“你拿十四个人挡炮，还说自己在谈？”
“他们活着，就有价值。”
“那你把价值摆近一点。”
李少刚盯着他，抬手将三名劳工往前推了两步。三人脚下的绳子绷紧，后面的人被一并带得踉跄。
罗旋仍旧没有下令。
他看见盾阵后的弩手正在调整站位，左侧三面盾略微前压，右侧两面盾却始终护着金属箱。李少刚不是只想用人挡炮，他还在等城墙上的人把注意力放到俘虏身上。
典型的两层诱饵。
人质是第一层，箱子才是第二层。
“林夏，查他的补给线。”罗旋说道，“只看脚印不够，找拖运痕迹和换岗点。”
林夏没有追问，退到墙垛后，将雪地图摊在石面上。她沿着北部雪原的浅沟逐段比对，很快在两条冻河交叉处停下炭笔。
“这里有拖运痕迹，间隔四里。另一处在北侧七里，雪面被反复踩硬，应该是补给点。”
“还有桥吗？”
“没有。南侧木桥昨晚已经拆掉，东侧冻河的浮冰被赵成带人凿开了。”
“回城的路呢？”
“只有原路。”
罗旋点了点头。
两个补给点，三十七个人，二十袋寒晶。李少刚能在雪地里撑多久，不取决于他带了多少护卫，而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发现后方已经没有路。
李少刚这种人最看重掌控感。
让他站在城门外叫阵，却不知道退路什么时候断掉，比射中他一名护卫更省箭。
“把补给位置标出来。”罗旋说道，“等他退的时候再看。”
林夏用炭笔圈出两处位置，随后将记录板递给他，“敌方队伍的热源很少，只有金属箱附近有温度变化。箱内可能不是食物。”
“顾瑶。”
顾瑶正让工兵搬动炮架，听见声音后回头，“金属箱？”
“你看一眼，别靠近。”
她趴在北墙高台后方，借着遮光灯观察箱体。那只箱子被厚布包了两层，边缘有寒晶粉末，箱底拖过雪地时留下浅蓝色痕迹。
“像信号塔供能组件。”顾瑶说道，“也可能装着未完成的磁晶设备。重量不对，里面至少有一块大件。”
李少刚果然不是来抢几袋寒晶。
他想要的是能连上巡岛者的东西。
一旦让他把信号塔组件带回北部营地，旋木城寨的坐标就会暴露给更远的清除队。到那时，城墙上的炮胚能打几次，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罗旋看向李少刚，“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交出陆承，我就告诉你。”
“那算了。”
“你不关心城外这些人的命？”
“关心，所以先问箱子。”
李少刚的神情沉了下去。
身后那名押送者将一名劳工推倒在地，手中的短棍抬起，正要落下，罗旋却先一步抬手。
“邵远。”
倒地的男人抬起头。
“你认识白帆旧部？”
男人看了一眼李少刚，又看向城墙，“认识。”
“你们搬了几天？”
“四天。”
“测试过药剂？”
邵远的喉咙动了动，“三次。两个人没回来。”
后方的弩手有人低下头，握弩的手慢慢收紧。旁边一个陌生劳工咬住嘴唇，肩上的麻袋却仍没有放下。
李少刚抬起手，押送者停在原地。
“他说的不是药剂，是治疗液。”李少刚说道，“你们城里也用药，凭什么说我害人？”
“治疗液会让人失控吗？”
“他们体质不合。”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试三次？”
“为了找出能活下来的人。”
“你拿十四个人换一个能活的人，账算得挺省。”
罗旋声音不高，墙下的人却都听见了。
李少刚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回头看了眼劳工，随后对押送者说道：“把邵远带出来。”
两名护卫抓住邵远的胳膊，将他拖到队伍前方。邵远没有挣扎，只在经过同伴身旁时，用鞋尖碰了碰雪地。
那里有三道浅痕。
林夏看见后，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罗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里有了判断。
三道痕迹不是求救暗号，是人数。
邵远在告诉城墙上，他们前方有三名护卫换过位置，左侧盾阵的弩手有空隙。
这个人留着有用。
“罗旋。”李少刚抬起短弩，指向邵远身后的雪地，“交出钥匙，否则我先让他失去一条腿。”
城墙上有人吸了口冷气。
周芷抬头看向罗旋，手里还拿着刚分好的药粉。她没有出声，只把药箱往内墙方向推了半步。
这是在给伤员留退路。
罗旋看见了，转头对赵成说道：“医棚再往后移三步，别让伤员靠近外门。”
赵成没有问原因，带人搬走药箱。
“你不救他？”李少刚问道。
“你要是动手，我也不会拿城门给他陪葬。”
“那他会死。”
“他活不活，取决于你是不是想让自己的队伍少一个搬矿的人。”
李少刚盯着邵远片刻，抬手让护卫把人拖回去。
他没有动手。
这反应落入罗旋眼里，李少刚需要劳工，也不愿在队伍面前承担随意杀人的名声。所谓候选者威势，外面披着一层皮，里面还是资源和人心。
皮越厚，越怕被人看见里面空。
顾瑶让两名工兵把炮架抬上北墙高台，炮身落地时，北墙传来轻微震动。她立刻伸手扶住固定座，等石台稳定后才松开。
“高台只能承受一轮完整后坐力。”她说道，“第二轮之后，墙基可能松动。”
“炮管还能打两次。”
“炮管能打，墙不一定能。”
“所以只在该打的时候打。”
顾瑶看了他一眼，低头检查后端导线。“炮口要不要对准李少刚？”
“不对准人。”
“那对准什么？”
罗旋抬眼看向右侧雪坡。
雪坡距离城墙六十步，表面被风雪压得很平，底部却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林夏沿着地图走线时已经标出了地下空腔，若把雪坡打塌，能切断李少刚的侧翼路线，还不会波及北门前的劳工。
“先对那里。”他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装填。”
顾瑶将炮口调向雪坡，锁紧炮架。她没有再问，转身把两块整石塞到炮架底部，又让工兵用绞索固定后座。
城外，李少刚看见炮胚移动，盾阵立刻向前压了几步。
“罗旋！”他喊道，“三次发射上限，你已经用过一次。现在把最后两次留给我，还是打自己的墙？”
“你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这东西的缺陷。”
“谁告诉你的？”
李少刚没有回答。
顾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眼罗旋。林夏也把炭笔悬在地图上方。
李少刚知道炮胚只能发射三次，说明城寨内部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或者他手里有信号塔部件的完整资料。前者意味着有人泄密，后者意味着巡岛者掌握候选者设备。
无论是哪一种，都得记账。
罗旋走到墙垛边，“你知道炮能打几次，我也知道你后面有两处补给点。四里那处已经没有木桥，七里那处的冻河被凿开。你带着三十七个人留下，最多撑两天。”
李少刚的脸色变了些。
“你在虚张声势。”
“林夏，把位置告诉他。”
林夏将地图举起，声音平稳，“北侧补给点在七里外，拖运痕迹仍新鲜，旁边有四名留守人员。南侧补给点在四里外，木桥已拆，冻河宽两丈。你若撤退，至少要绕行半日。”
李少刚抬头看着她，“你们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你们的人一直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是跟着你的麻袋。”
林夏说完，收起地图。
赵成在墙下抬手比出一个手势，示意北门外的木栅已经搬回。周芷也带人把最后一名伤员送进内墙，暖棚外只留下两名负责看守种苗的劳工。
城寨的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敲墙助威。
他们只是各自站到该站的位置，弩手看弩，工兵看石，医务人员看伤员。
这种安静比喊叫更让人难受。
李少刚身后的队伍开始出现变化。有人回头看向北方，有人低头检查脚下的雪，还有人悄悄把背上的麻袋往下放了放。
他们听见了补给断掉的消息。
“你想拖到我们自己散？”李少刚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散，不由我定。”
“我有十四名劳工。”
“他们不是你的。”
“他们吃我的矿，穿我的衣服。”
“衣服从白帆旧营拿的，寒晶从冻土里挖的，药剂拿他们试的。你只是把东西搬到自己手里，算不上拥有。”
李少刚抬起短弩，弩尖越过盾阵，指向城墙高台。
“你真以为两次炮击能守住城？”
“我没说要守住。”
“那你要什么？”
“让你停在这里。”
李少刚似乎没有听懂。
罗旋看向他身后的雪坡，又看了眼正在缓慢落下的天色。
“今晚不准靠近北墙五十步。留下三袋寒晶和金属箱，你的人可以退到雪坡外扎营。明早再谈。”
“你在命令我？”
“你可以不听。”
“我不听呢？”
“那就让你的盾牌试试炮。”
城外的风忽然变重，卷起一层细雪。李少刚抬手，五面宽盾同时向前移动，押送者也将十四名劳工重新推到盾阵前。
罗旋没有下令开炮。
炮胚只剩两次，李少刚却把人质推到了射界内。现在开炮，最先倒下的可能是劳工；不打，敌人会借人靠近城墙。
这是他最擅长的局面。
把别人推到前面，再把选择权塞进对手手里。
罗旋将短弩递给林夏，“记住左侧第三面盾。”
林夏接过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观察，“那面盾后的弩手只有一人，持盾者右腿有伤。”
“等他换脚。”
“不射？”
“暂时不射。”
林夏没有追问，退到垛口后方。她习惯记录，也习惯等结果证明判断。
罗旋转向赵成，“派两个人沿内墙巡一圈，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们会偷袭？”
“李少刚不会今晚冲门。”
“为什么？”
“他在等我们先用炮。”
赵成摸了摸手里的铁矛，“那他什么时候动？”
“等我们睡着，或者等地底那东西出来。”
赵成看了眼炮胚，又看向北坡，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他带人巡视内墙，脚步声很快融入风里。
李少刚没有继续逼近。
他让队伍退到雪坡边缘，三面盾护住正面，两面盾护着金属箱。十四名劳工被留在中间，像一排被雪冻住的木桩。
罗旋站在高台上，观察他们扎营。
两处补给点被切断，李少刚却没有撤。他在等夜色，也在等某个比攻城更有价值的东西。
视线越过盾阵，落在北坡塌陷处。
那里的积雪比别处低了一截，炮声留下的裂纹还在向外延伸。先前的三声回响没有彻底消失，偶尔会从地下传出模糊震动，像有沉重物体在很远的地方拖过冻土。
陆承站在主屋门口，掌心蓝纹隔着布料亮了一下。
周芷走到他身旁，“又疼了吗？”
“不是疼。”陆承看着北坡，“它在动。”
周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在动？”
“不知道。”
话音落下，陆承掌心的光暗了下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周芷扶住他的手臂，将人带回门内。
罗旋没有叫住他们。
现在知道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被炮声惊动，而且距离城寨越来越近。
他把目光重新移向李少刚的营地。
李少刚正在和一名护卫低声交谈，护卫抬手指向北坡，随后又指向城墙。两人说了几句，便开始让人收拢物资。
他们准备撤了。
林夏也看见了，“敌方队伍在收绳，金属箱被抬到雪橇上。北侧三名劳工没有跟着移动。”
“他们要把人留下。”
“可能是拖延追兵。”
“也可能是障眼法。”
罗旋走下高台，来到北门内侧。赵成已经带人架好木梁，周芷把最后一箱药粉搬进内墙，顾瑶则守在炮架旁，检查刚才被震松的固定座。
“顾瑶，炮口保持朝北，不装填。”
“李少刚撤退时不打？”
“先看他往哪边撤。”
顾瑶点头，手掌按住炮架边缘。金属表面还残留着试射后的余温，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像一块没有冷透的铁。
罗旋抬头看向雪原。
李少刚的队伍正在远处移动，脚步杂乱，留下的雪痕却没有朝南侧林线延伸，而是偏向北坡。三名劳工被留在原地，麻袋仍压在肩上，身体随着风雪轻轻晃动。
这不是撤退路线。
李少刚在借劳工试探北坡。
罗旋刚要下令，北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摩擦。
留在雪地里的三名劳工同时抬头。
他们身后的积雪缓慢向上隆起，先拱出一条长长的土脊，再沿着雪坡向两侧裂开。裂开的冻土没有露出岩石，里面却传来沉重的拖动声。
李少刚的队伍停下了。
高台上的顾瑶握紧炮架，林夏把短弩压低，赵成带守军重新登墙。周芷将暖棚门口的劳工全部带进石屋，只留下两盏遮光灯照着北坡。
罗旋站在北门内侧，按住右肩，左手握住短弩。
震荡炮还能发射两次，李少刚的队伍正在北坡外，地下的动静却比炮声更沉。
风雪从城墙上方掠过，露出远处被压平的雪面。
城外雪原尽头，出现一串比人身还宽的巨型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