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上了官道，刘叔的算盘就没停过。
“过路费，三十七两。住店，十二两。马料车轴，六两……”老头每天晌午蹲在车辕上算账，算一回，脸黑一回，“二百两银子，照这么花，到不了京城就得喝西北风。”
“慌什么。”沈小楼掀开车帘，“路上有路上的挣法。”
“挣法？”刘叔把算盘一合，“这儿离京城八百里，前后不着村，你上哪儿挂牌去？”
沈小楼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
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石龛，龛前插着三炷香。石龛旁边的老槐树上，贴着一张黑纸白字的单子，风吹得纸角哗啦响。
灾厄戏单。
“赶场戏。”沈小楼说，“人家戏班子赶场，赶的是堂会、是庙会。咱们赶场，赶的是死。”
他跳下车，把那张戏单揭下来，扫了一眼。
【《落水鬼》】
青泥渡，半月翻了四条船。水底下有东西拽人。
“接了。”他说。
青泥渡的渡口边上，跪着十几个船工。为首的老艄公一见福喜班的戏车，眼泪先下来了：“班爷！俺们凑了凑，就这些——”
老头捧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吊钱，一小袋碎银，还有一串鱼干。
“戏钱，班爷别嫌少。俺们的命，都在这水里泡着呢。”
刘叔刚要张口——按行价，这单连开箱钱都不够。沈小楼先开了口。
“钱收下，鱼干也收下。”他说，“路上正缺下酒的。”
老艄公愣住：“班爷，您这是……答应了？”
“答应。”沈小楼把那两吊钱掂了掂，塞回老头怀里一半，“留下一半买香烛。开戏。”
《落水鬼》，是他干这行的头一出戏。
八岁那年进福喜班，学的第一个死相，就是落水鬼。泡在水里，脸朝上，手要软，头发要散，最要紧的是——眼睛要半睁，像是死前还盯着岸上哪个人。这个死相，他练了二十一年。
那天夜里，青泥渡的水面上搭了半台戏。白袖儿演哭船的孤女，大魁演镇水的判官，沈小楼演落水鬼——从船头翻身落水的姿势，轻得像一片叶子。
面板结算，干脆利落：
【《落水鬼》完美演出。保命符x1】
第二天一早，全班继续赶路。车上多了两篓鱼干，怀里多了一枚符。
刘叔盯着那枚符，看了半天：“这玩意儿……能当盘缠？”
“现在是盘缠他爹。”沈小楼说，“往后您就懂了。”
之后的半个月，这样的场子，福喜班又赶了三场。
荒村《夜哭》，白袖儿演哭灵的童女，一开腔，把台下七八个守灵的老太太全唱哭了。山道《修桥》，演的是个修桥人被山鬼拖走的故事，沈小楼挨了回“拖死”，后背蹭秃了一块皮。还有一场小戏，连个名字都没起全，戏单上就三个字，《有人死》。沈小楼看完直摇头：“写本子的这位，是真敷衍。”
每赶一场，保命符多一枚。白袖儿的小本子也多了几杠。这回她没抱怨，只在本子边上，认认真真添了一行小字：
【此杠，换得银若干，鱼干两篓，鸡蛋一篮】
苏暮雪每场都站在上场门。有台上场门，她站上场门；没台，她就站位子最近的树后头。有一回演《夜哭》，“上场门”是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她就站在土墙豁口那儿，一站一宿。
唐金锣也变了点。戏箱还是他抱，可抱完戏箱，他会蹲在台边看戏了。看沈小楼怎么摔，怎么死，怎么从“死”里抠出那半个活字。他不开口，可眼睛是亮的——像又馋起来了，这回馋的不是别人的角儿，是真功夫。
第十九天，大路尽头，一条白线横在天边。
大川到了。
还没走近，就先听见了声。不是水声——是锣鼓声，闷闷的，从上游飘过来，隔了几十里地，听不真切，只觉得那锣鼓点子敲得心口发紧。
船在渡口歇脚，沈小楼向摆渡的艄公打听。
艄公压低了嗓子：“客官要是赶路，赶紧走。上游青安县，河神庙，这两日正选‘河神娘娘’呢。”
“选娘娘？”
“娶亲。”艄公往上游努了努嘴，“河神娶亲，买闺女祭河。前儿个又涨水了，县里的老爷说，得赶紧送一位娘娘下去，不然要淹城的。”
白袖儿手里的糖葫芦，停了。
沈小楼顺着艄公指的方向望过去。暮色里，上游的河面宽得望不到边，黑沉沉的，像一块压下来的铁。
他的面板，自己亮了。
远远的天际线上，一团黑气正沿着河道往下淌，黑气的中心，隐隐有一张戏单的轮廓。
面板上，浮出一行小字：
【侦测到灾厄戏，正在成形】
沈小楼盯着那行字，轻轻吐了口气。
“巧了。”他说，“咱正愁进了京城没拿手戏。”
“这一场，赶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