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戏官上任的头一天，裴九鼎请他喝茶。
不是升堂那种茶，是司正书房里的茶。书房不大，架上的卷宗却码到了顶，窗下一张长案，案上一幅图。图是绢的，绢上画的是九州。
九州图上，钉满了黑钉。
“灾厄图。”裴九鼎站在图前，手里捏着一枚新的黑钉，“本朝三百年，每一处落过灾厄的地方，钉一枚。”
他把那枚钉，按进了图南边一处空白。
“这枚，是云阳。上月拔掉的。”他说，“拔掉一枚，要搭上一个班子十七口人的命，再加十六万人跪一夜的灯。沈验戏官，你看这幅图——”
“三百年的钉子，拔掉的，不到一成。”
沈小楼看着那幅图。密密麻麻的黑钉，像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钉在绢上，钉得人眼睛发冷。
“大人带我看这个，”他说，“是要教下官敬畏？”
“是教你算账。”裴九鼎转过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京城这些年，都叫你‘沈少爷’，叫你‘天下第一替身’。茶棚里的段子，把你唱成了菩萨——见死就救，一命换一命，换完了还倒贴三百文。”
“唱得好。可本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九州的灾厄，不是靠菩萨救的。”
他呷了口茶，声音不高。
“靠算。”
“二十年前，青州大疫。灾厄戏单落下来，要三个村子凑五角。凑不齐——按铁律，三个村子陪葬。那年本官还是青州司的一个书吏，我做了个主：把最穷的那个村子，从名单上划掉了。”
沈小楼的眉头，动了一下。
“划掉一个村子，戏就凑不齐角。凑不齐，就要找人补。”裴九鼎说，“补角补的是谁呢？是死囚，是流民，是我从牢里提出来的三十七个死刑犯。戏演完了，三十七个死刑犯死在台上——按戏里死的，一个个都有全尸，都算是‘演掉’的。”
“那三个村子，活了八千四百口人。”
“八千四百口，换三十七个死刑犯。”裴九鼎把茶盏放下，声音平得像秤，“沈验戏官，这笔账，你要坐在我这个位子上，你算不算？”
书房里静下来。
沈小楼看着裴九鼎。鹰腮，花白的鬓角，一丝不苟的常服。这张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笃定。
他见过金满堂的笑，笑里是贪；见过西席先生的斗笠，斗笠底下是藏。可裴九鼎不一样。这个人不贪，也不藏。他信。他真真切切地相信自己那本账是对的，信了三十年，信得骨头里都是账。
灾厄司上下叫这位大人“阎王”，是叫错了。
阎王收人，好歹还讲个生死簿。这位不看簿子。他自己记。
“大人的账，”沈小楼开口了，“算得对。”
裴九鼎的眼皮，抬了一抬。
“八千四百换三十七，划得来，这账没毛病。”沈小楼说，“可大人刚才那笔账里，有一样东西，没算进去。”
“哪样？”
“那三十七个死刑犯，上台之前，”沈小楼看着他的眼睛，“大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裴九鼎没答。
“灾厄戏的铁律，是‘凡是该死的戏，必须有演员演’。”沈小楼一字一句地说，“铁律点的是演员，不是囚犯。那三十七个人上了台，戏是演了，可他们不是演的——他们是被按在台上，替大人您的账，死的。”
“账是平了。”
“戏没平。”
“大人，我进这个司，是来验戏的。戏对不对，我看死序，看行当，看台上有没有留活路。可您刚才那本账里，没有戏——只有数。”
“把人算成数的账，”他拱了拱手，“下官，不会算。”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挪过了案角。裴九鼎盯着这个新上任的验戏官，盯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看不出生气，还是欣赏。
“好。”他说，“本官就喜欢你这种不会算账的。这司里会算账的，太多了。”
“去当差吧。”他挥挥手，“验戏房在东厢，档房的钥匙找司吏领。记住我一句话——”
沈小楼躬身听训。
“这司里的水，”裴九鼎的声音低下去，“比你验过的任何一出戏，都深。”
“水深的地方，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沈小楼退出书房，穿过三进院子，一直走到司门口那两盏白灯笼底下，才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白袖儿在街对面等他，见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楼哥，裴大人……凶吗？”
“不凶。”沈小楼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沈小楼望着灾厄司的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袖儿，”他说，“金满堂是坏人，坏人贪钱，贪钱的人，有价。”
“裴九鼎不是坏人。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自己那本账是对的。”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裴九鼎：不好糊。不贪财。信他自己的账】
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这号人，要么是天底下最好的官——】
【要么，是天底下最狠的刀】
【就看他那本账，算到哪一天，算到他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