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戏本子,沈小楼看了一个通宵。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册规规矩矩的家祭戏本:《贵妃怨》,三折,词是旧词,腔是旧腔,连身段谱都标得清清楚楚。王府办事,讲究的就是个体面。
可面板红字点的位置,在第三折。
第三折,“白绫恨”。贵妃失宠,独坐冷宫,三尺白绫,了断残生。这一折是《贵妃怨》的戏眼,也是最考验旦角的一折:白绫抛梁、悬颈、坠落,三个身段,要在两息之内完成,快一分则假,慢一分则垮。
这样的险处,寻常班子是不敢演的。敢演的,靠的就是那一个“活扣”,戏台上几百年传下来的保命规矩,把真死,挡在了身段外头。
沈小楼把身段谱,一行一行,掰开了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身段谱上写:【白绫抛梁,绫头系活扣,悬颈半息,即坠】
活扣。
戏台上吊颈的戏,白绫的扣,从来是活扣,演员悬颈的身段一做,活扣受力自己滑开,人坠下来,是身段,不是真吊。这是梨园几百年传下来的保命规矩。
可这一册戏本上,“活扣”两个字底下,有一点极淡的墨,像是被人用淡墨描过一遍,描成了——
“死扣”。
沈小楼盯着那两个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死扣的白绫,抛上梁去,旦角把脖子搁上去,做悬颈的身段,扣不会开。身段做完了,人还吊在梁上。台下的贵人只会看见,贵妃演得真,演得像,演到最后一刻,那截白绫还在微微地晃。
等戏班子发现不对,掀帘上台,人已经凉透了。
到那时候,满府的贵人都是见证:苏姑娘是戏唱得太入魔,入了戏,出不来了。
好一桩,干干净净的“戏祸”。
天亮了,白袖儿打着哈欠进来,就见沈小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册戏本,人一动不动。
“小楼哥?”
“袖儿,”沈小楼开口,声音平平的,平得吓人,“端王府这本子,是谁经手送来的?”
“管家啊,姓秦,秦管家。”
“秦管家的底,孔一算那边摸过吗?”
白袖儿困意全消,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摸过一耳朵。这老小子管着王府的外账,手脚不干净,王府上下都知道。前两个月,他忽然还了一笔旧债——八百两。他一个月月钱四两的人,八百年也还不上这八百两。”
“八百两。”沈小楼闭了闭眼。
一个旦角的命,市价八百两。改一个字,描一道墨,就是八百两。这门买卖,比卖戏单的还省事。
“还有一件事。”白袖儿的声音低下去,“我让人盯着秦管家。这半个月,他去过三回城西。”
“城西哪儿?”
“聚福茶楼。”
屋里静了一瞬。
聚福茶楼。档房老司吏每月十五去喝茶的聚福茶楼,孔一算查裴九鼎那条线、查出来的那个收钱的聚福茶楼。
白袖儿见他不说话,又把知道的往外倒:“对了,还有个事。端王府这场家祭,祭的是王爷去了三年的那位侧妃。听说侧妃生前最爱《贵妃怨》,年年点,年年听。王爷疼她,这回的家祭,才特意寻了全本的戏来——”
“疼她?”沈小楼忽然冷笑了一声。
“疼她的戏,如今要拿活人的命去填她。这算疼她,还是算害她?”
白袖儿被他这句问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以为,买戏单的、改戏单的、卖人命的,是三桩买卖,三条线。查到现在才明白:是一条线。一条银线,从聚福茶楼里伸出来,一头拴着灾厄司的档柜,一头拴着端王府的白绫,中间,还拴着多少个阿禾,多少个苏暮雪,数不清。
“袖儿,”他站起身,把戏本合上,“这单,端王府等着回话呢。你替我回一句。”
“怎么回?”
“就说是,戏本子我们看了,角儿也定了。月底家祭,准时过府。”
白袖儿一愣:“真接啊?那白绫——”
“接。”沈小楼把戏本收进盒里,扣上盖子,动作轻得像在收一件瓷器。
“人家花八百两,买的是苏暮雪的死。”他说,“这桩买卖,我不能让它黄——黄了这一单,八百两就会去买下一单。买李暮雪,买王暮雪。”
“我得让它成。”
“成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白袖儿抱着盒子,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了:“小楼哥,你到底想怎么着?”
沈小楼正在研墨。墨研开了,他提笔,在一张新的戏单上,落了第一行字。
那行字是:
【《贵妃怨》·端王府家祭本。旦角,贵妃】
【应名者——】
他笔尖顿了顿,落了三个字。
【沈小楼】
“买家买的是旦角的死。”沈小楼吹着墨迹,头也不抬,“巧了。”
“全梨园的旦角里,最不怕死的,”
“是我这个,男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