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戏殿，三百年没开过这么大的审。
殿是灾厄司的正殿，平日议事，审戏，定行规。这一日，殿门大开，八面铜镜从殿内架到殿外——镜戏开镜，九州同照。殿里设了三堂：正堂坐着裴九鼎，左堂坐着行会的柳老前辈一干老行尊，右堂，坐着姬无月。
判戏人审戏，是梨园三百年的规矩。可这一回，裴九鼎以“惑众案涉朝堂”为由，坐了正堂。姬无月到的时候，位置已经摆好了。她看了一眼，没争，坐了右堂。
殿下的旁听席，黑压压坐满了全梨园的人。各班班主打头，角儿们随后，连无生楼那种常年不露面的人都来了。殿外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趴着人。
沈小楼是被带上殿的。
他没戴枷。按规矩，戏子涉讼不入刑具——这是梨园争了几百年争来的一点体面。他一身旧衫，走进殿心，朝三堂拱了拱手，站着，不跪。
裴九鼎没计较站着这件事。他面前摆着一只卷匣，匣子打开，取出文书，开口的第一句，就压住了满堂：
“沈小楼一犯，查有十罪。”
“本官今日，当堂宣读。”
“第一罪，惑众。”他展开头一卷，“城南百姓，私设牌位三百余，拜戏子，废正祀。城隍香火为之一断。此罪，有庙祝诉状、御史台原折为证。”
满殿嗡嗡声起。
“第二罪，擅改天戏。”第二卷展开，“《阎王殿》谢幕，按三百年成例，阎王落笔点卯。该犯不落笔，反唱词外之词，改天降之戏的收场。”
“第三罪，焚神器。”他的声音沉下去，“生死簿，天降之物。该犯当殿焚之。天物不可毁，毁之者，渎神。”
三罪念完，满梨园的旁听席，已经安静了。这三条，条条落在“天”字上——梨园的人，最不敢碰的，就是天。
裴九鼎不给他们喘气的工夫。
“第四罪，隐迹冒名。该犯之外，京城另有白面具散乐一名，无籍无保，行迹诡秘。该犯与其过从甚密——白麒麟者，何人？沈小楼，你答。”
“第五罪，僭越。”第五卷抖开，“沈氏灭门戏后，该犯以‘戏成真’之说，冒领故宦家产、身份、祖祀。戏子借戏，改人谱牒——”
“第六罪，摇动京畿。病城之夕，万民跪送；火戏之夜，人心沸反。戏子之名，盖过朝廷之恩——”
一条，一条，往下念。
第七罪，乱行价：麒麟阁穷人演戏分文不取，全城班社，行价为之崩坏。第八罪，私符放款：白麒麟以保命符放贷于万花楼，符乃天赏，岂可作钱。第九罪，通匪：金锣班天书戏本一案，该犯与逆产余孽西席先生往来不明……
念到第九罪，旁听席上，白袖儿“腾”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胡说！那页天书是小楼哥——”
“袖儿！”人群里，大魁一把将她按了回去。满殿的目光刷地落过来，苏暮雪在旁听席前排，脸色发白，朝她摇了摇头。
裴九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念出了最后一条。
“第十罪。”
他站起身，离开公案，一步一步，走下堂来，走到殿心，站在沈小楼面前。
“妖术。”他说，“该犯出身替身，梨园正行三百年的行当，没有一样东西，教得出他的本事——读得破隐藏的死序，唱得回将死的灾厄，改得了天定的谢幕。”
“梨园教不出这个。”
“教不出他的，是什么？”
满殿，死静。
裴九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是妖。”
满殿的嗡嗡声，像开了锅。
左堂的柳老前辈，敲了一下拐：“裴司正！梨园的审，论的是戏！妖不妖，不是戏罪——”
“老前辈。”裴九鼎打断他，声音恭敬而冷，“戏罪审到头，审的就是这个——戏是给人唱的，给活人唱，给人听。若一个人的戏，人学不会，人看不破，人挡不住——”
“那唱的是戏吗？”
柳老前辈的拐杖，停在半空。
满殿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有信的，有疑的，有怕的——更多的是动摇。三条天罪压下来，七条人罪压下来，最后“妖术”两个字封顶，这满堂的人心，肉眼可见地，往裴九鼎那边歪。
裴九鼎回到公案后，把十卷文书，整整齐齐码好。
“审到此间，罪证俱在。”他说，“按例，问犯。”
“沈小楼——十罪，你可认罪？”
殿心，沈小楼站着。
从头到尾，他没辩过一句话。十罪念了大半炷香，他就那么站着，听完，像听完一出别人的戏。
此刻，他抬起头。
“不认。”
两个字，清清楚楚。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裴九鼎的眼皮抬了抬：“人证物证俱在，不认——”
“大人既然说证据。”沈小楼打断他，朝三堂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把满殿的喧哗压了下去，“那被告，请举证。”
“哦？”裴九鼎靠回椅背，“你要举什么证？”
“证一样东西。”沈小楼说，“这桩案子里，真正该查的，不是我的戏。是唱戏的账。”
“我入行二十一年，每一文戏钱，每一笔死账，都记在明处，经得起查。”
“可这三年，京城里倒卖戏单的钱，改死序的钱，买人命的钱——”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满殿的铜镜，扫过全梨园的脸，最后，落回公案后头那个人身上。
“这些账，记在暗处。”
“记账的地方，被告请大人明示——”
“就在灾厄司的内柜。”
“在裴大人的手里。”
满殿，轰的一声。
裴九鼎坐在公案后，脸上的肉，纹丝没动。
他端着茶盏，看着殿心那个人，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把茶盏搁下，“妖戏惑众，查来查去，查到本官头上来了。”
“你要内柜？”他站起身，当着九州铜镜，把两手一摊，声音朗朗。
“好——”
“本官的内柜，开。”
“当着全梨园，当着九州的镜子——”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