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散的时候，已是三更。
姬无月没有走。
孔一算带着白袖儿收了堂，苏暮雪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姬无月还立在那张长案前，看着那张被收进匣子的仿单。
“姬司主。”苏暮雪在她对面站定，“还有话？”
“有。”姬无月抬起头，“等你说。”
堂上没点主灯，只有案上一盏风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姬司主的意思，我听得懂。”苏暮雪先开口，“单要唱，戏要演，镇国公要倒——这是司里的章程。章程里，谁的命都能算，包括他的。”
“你想的不错。”姬无月没有回避，“苏姑娘，我也不跟你绕。镇国公郑铎，灭沈家满门，买凶杀人，通敌广衡，私蓄中人——这些罪，司里查了一年，查到的只是半截。”
“查不动他了。他府里的墙，比司里的章程硬。”
“可这出《满门抄斩》，”她的手指落在匣子上，“是老天爷递过来的刀。戏真成了，郑家满门，就是‘戏’杀的——不是朝廷杀的，不是灾厄司杀的。”
“是天杀的。”
“天杀的案，没有人能翻。”
“这一刀落下去，灭门案结，广衡断，中人的线断，朝里那七成护着他的折子，一夜变成七成参他的折子。”
“大灾之年还有百日。”她抬起眼，“百日之后，天下要落多少单，你我都不敢想。这种时候，京城的权柄，不能攥在一个买凶灭门的人手里。”
“郑铎不死，大年来时，京城就是一盘散沙。”
“苏姑娘，这就是我的账。”
堂上静了下来。
苏暮雪看着这位司主。灯光里，姬无月的眉眼比平日更冷，可冷的底下，有一种更硬的东西。
“账是好账。”苏暮雪缓缓开口，“可这笔账里，有一笔，你算岔了。”
“哪一笔？”
“你算的是：他死了，镇国公倒了。”苏暮雪一字一句，“你没算：他要是死了，大灾之年，谁带这满城的班子唱戏？”
姬无月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方才说，大年来时，京城是一盘散沙。”苏暮雪往前一步，“我把这话还给你——大年来时，没有他，京城连一盘散沙都不如。”
“应名录是谁搭的？散乐是谁收的？西号那一百一十六个学徒是谁教的？永丰巷的人为什么肯给麒麟楼扛木头？”
“你把这杆旗算成‘一条命’，放在秤上称——”
“姬司主，你的秤，称得起镇国公，”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称不起大灾之年。”
“他死了，镇国公府倒了，你的章程全顺了。”
“可百日之后，血云压城的时候——”
“你抱着你那一本顺了的章程，去唱《天降》吗？”
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姬无月立在案前，没有说话。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苏姑娘，你说的，我都知道。”
“可我是司主。”
“司主的秤，从来只有一头重——”
“天下的那一头。”
“我爹把印给我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无月，坐在这个位子上，你就不是人了。你是秤。秤砣落下去的时候，不许有手抖。”
“郑铎的案子，我按在司里一年了。一年里，司里死了两个查案的司吏，一个在城南淹的，一个在西山坠的马。”
“我没有手抖，我接着查。”
“可我的秤——”她忽然抬眼，看着苏暮雪，“今天摆在这里的这两头，一头是郑铎，一头是他。”
“称郑铎，用的是罪。称他——”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
“称的是我这三年的账。”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的爆响。
就在这时候，堂后的帘子，掀开了。
沈小楼不知道在里面站了多久。他走出来，先朝姬无月拱了拱手，又朝苏暮雪拱了拱手。
“两位，”他说，“你们的账，我都听见了。”
“我添一笔。”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风灯旁边：是那枚姬无月给他的银鱼符。
“这枚符，是你给我的。”他说，“你说，是给应名录的。今天我还给你，换一句话。”
“什么话？”
“单，我不接他的。”沈小楼说，“台，我唱我自己的。十日之后，天下第一楼大会，《满门抄斩》，我在会唱。”
“唱成了，郑家满门，是天杀的，你的章程顺了。”
“唱不成——”他顿了顿，“我自己担。麒麟楼的账，不沾灾厄司一字。”
“可我要你一句话。”
“十日之内，那张仿单，司里不封。”
“七日之期，司里替我压着——不是压灾，是压国公府的手。十日大会开锣之前，不许国公府的人，碰永丰巷一根草。”
“这句话，你给不给？”
风灯底下，姬无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枚银鱼符，收了回来，收进袖中。
“单不封。”她说，“永丰巷，我派人看着，三班轮换，十日不离人。”
“国公府的手要是敢伸——”
“司里的刀，比他们的手快。”
她说完，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堂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苏姑娘。”
“嗯？”
“你方才那笔账，”姬无月的声音留在门边，“我记下了。”
“称他的人，”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袖中那枚银鱼符，“从今夜起——”
“不归司里的秤。”
“归我。”
帘子落下，人走了。
堂里，苏暮雪望着堂门口，看了半晌，忽然侧过头，看着沈小楼。
“她方才那话，”她说，“你听出什么了？”
沈小楼想了想：“听出她护着我。”
“再听呢？”
“……听出她要看着我，别死。”
苏暮雪看了他两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小楼，”她说，“你这台戏，往后的看客——”
“越来越多了。”
当夜的后院，小屋里，灯又亮到五更。
白袖儿没有写字。她抱着那方缺角的砚，坐在桌前，坐了一夜。
砚台的夹层里，那一沓戏文的最上头，压着昨天下午新写的一页。页上的字，不是淌出来的——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写的，写得很用力：
【爹——】
【公府的戏，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