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年，是在霜降前一天的夜里来的。
那一夜，京城的更夫敲到三更，忽然停住了梆子。
更夫姓赵，打了二十年更。他停在朱雀大街的当街，仰着头，看着天。天是黑的，可黑的上头，泛着一层红。
不是朝霞的红。三更天没有朝霞。
那层红，像一层血，渗在天幕的最里头，一点一点，往外洇。
赵更夫把梆子抱在怀里，一路敲着，一路喊。他喊的不是“天干物燥”，他喊的是他爹教他的那句老词：
“血夜——”
“血夜不睡，人畜回避——”
这一夜，京城没有睡的人，不止他一个。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监正抱着浑天仪的座子，跪了一夜。天亮之前，他把观星台的钟，敲响了。
钟敲了九下。
钟是丧钟的数。
辰时，宫里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发下来。第一道，给灾厄司：【大灾之年，着即启。天下州府，凡落单处，官仓开，驻军动，班子——】
旨意写到“班子”两个字，停了一停。然后，补上了半句：
【班子，听麒麟楼调】
第二道旨意，是给行会的：【应名录，着即全启。录上之名，凡能登台者，即日起，赴各州府听调】
第三道旨意，是给沈小楼的。
旨意很短，只有一行：
【大灾之年，朕的江山与朕的百姓，托付与卿】
【卿之所请，无有不准】
旨意送进麒麟楼的时候，沈小楼正在正堂。
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孔一算的账桌上，摆着一幅大图。各州府的舆图，图上插着小旗。旗是黑旗，一面旗，一张灾厄戏单。
图上已经插了十一面旗。
这是天亮到现在，两个时辰里，各地报进麒麟楼的单子。十一个州府，十一张灾厄戏单：河东落了瘟疫的《纸人渡》，淮南落了旱魃的《赤地令》，京南落了三张，城西的水寨落了河祭的《锁蛟》二号……
十一面旗，十一个死局。
“东家。”孔一算把最后一份急报放下，“河东的单子最急。《纸人渡》，五行俱全，三死，限期三日——当地没有班子。”
“最近的班子，是咱们在汾城学的分堂，四百二十里。”
“四百二十里，三日。”大魁在旁边，拳头攥着，“来得及。”
“来得及，可只来得及这一张。”孔一算摇头，“单子是十一起落的。咱们的人手，按应名录派出去，头一批，只能顾六张——”
“剩下的五张，没有班子。”
堂上，静了下来。
就在这一静里，堂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片。
马蹄声在楼前停住，接着，是急切的脚步声。跑进来的，是灾厄司的司吏，司吏的身后，跟着姬无月。
姬无月一身官袍，官袍上带着露气。她进堂，没有寒暄，直走到舆图前。
“十一张，我看到了。”她说，“宫里的钦天监，又报了三张。”
“卯时正，江北、陇右、剑南——三处落单。”
“一共，十四张。”
堂上的人，齐齐看向那幅舆图。孔一算的手有点抖，他取出三面新的小旗，插在了图上。
十四面黑旗。
“姬司主。”沈小楼开口，“司里的人手——”
“司里的判戏官，一共十九人。”姬无月答得干脆，“我拆了。一人一府，随队压单。监戏、护台、报信——”
“我亲自，带三个人，守京城。”
“另外——”她把一份文书，放在账桌上，“内库开了。符，公库里那二百三十枚，加上各州府库的存符，一共四百零一枚。”
“全数交给你。”
“怎么发，你定。”
账桌上，那幅舆图边上，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敲的，是白袖儿。
抱砚台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图边，仰着头，看着那十四面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楼哥。”
“嗯。”
“十四张单，咱们的人，能唱六张。”她说，“剩下的八张，没有班子。”
“可这世上，还有第八样东西，能唱戏。”
“什么东西？”
白袖儿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梨园街上，天刚亮透。街的两边，一座一座戏楼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开。开门的是锦绣楼，是铁板楼，是玉春楼，是无生楼……
一座座楼前，站满了人。角儿，伙计，学徒，琴师，司鼓——还有人，抬着戏箱，抱着行头，朝麒麟楼的方向，聚过来。
“散乐。”白袖儿说，“拼班的散乐，串台的角儿，还有——”
“各家楼里，愿意上台的人。”
“应名录上有名字的人，一共两千一百口。”
“两千一百口人，”她回过头，朝满堂的人，一字一句，“拼八出戏——”
“够。”
堂上，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孔一算，把老花镜一推，抓起了笔。
“来人！”老头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挂应名录！开调令！”
“传令各州府分堂：就地接戏！”
“传令应名录诸名：卯时四刻，楼下听点！”
“传令——”
他抬起头，朝着满堂的人，也朝着窗外越聚越多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各班子，准备开锣——！”
这一天，从辰时开始，麒麟楼前的街，就没有断过人。
应名的，领调令的，抬戏箱的，送灯油的……街面上，人挤着人，可奇怪的是，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人都在低声地，匆匆地，办自己的事——
像一支开拔前夜的军队。
入夜，沈小楼登上了麒麟楼的楼顶。
楼顶，能看见半个京城。
这一夜的京城，和以往任何一夜都不一样。城里的灯，从城南亮到城北，从东城亮到西城。九万盏灯，一盏没有灭。
灯海的尽头，天边，那层血红色，还在。
比昨夜，深了一分。
沈小楼立在楼顶，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账本，就着城里的灯光，翻到了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行字：
【大灾之年，第一日】
【灾单十四，班子六，散乐两千一百口】
【符四百零一枚。灯九万盏】
写完，他停了停，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账，开了】
【这一回，记的不是哪一家的账】
【是天下的账】
他合上账本，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层血。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的灯火气，也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极淡的腥。
远处，不知哪座楼，头一声锣，响了。
接着，是第二座楼。第三座楼。
一夜之间，十四处落单的州府，十四声锣，从大地的四面八方，先后响起。
大灾之年，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