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林砚抱着发圈出来，把货盒放到案边，顺手将记账本翻回封面：“不过这本我用过了，给你拿新的。”
年轻书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怀里那几张纸放下，先摸了摸本子的边角，又俯身看向翻页时露出的内里。
纸白，裁得齐，几十页薄纸订成一册，竟然连四边都差不多整齐。
“里面……都是这样的？”
“都是。两文一本。”
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从头翻到尾。他翻得很轻，每揭起一页，都先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一下。
林砚等他看完，伸手比了比：“要多少？”
“先要一本。”
书生放下两枚铜钱，却没急着把本子收起来，目光又落在那支圆珠笔上。方才林砚翻账时，他看见纸上写着不少小字，笔画细细的，和自己带来的那几页大不相同。
“敢问掌柜，这些字，用的是什么笔？”
林砚把圆珠笔拿起来，递给他：“就是这个。”
书生接过，左看右看，迟疑着问：“笔头在何处？”
林砚按了下笔尾，笔尖咔嗒一声弹出来。
旁边正在收镜子的妇人闻声抬头，书生更是下意识缩了缩手。那一点细小的金属尖在灯下泛着光，怎么看，也找不出半根笔毛。
“这样握，稍微立起来些。”林砚拿回笔，在废纸上写了个“林”字，“直接写就行，不用蘸墨。”
书生的目光追着那道墨迹，直到笔尖停下，才慢慢伸出手。
他刚落笔，纸上便多了一条歪线。
“不必用那么大力。”
林砚托住纸角，让他再试。书生调整了一下手指，写出自己的名字：陈文远。第一个字还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能看出原本端正的底子。
他没停，又在下面抄了几句文章。
案上没有砚台，没有水盂，他写完一行，习惯性把手往旁边移，移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不用蘸墨。
陈文远把笔尖举到眼前看了看，重新落下，又是一道清清楚楚的墨线。
林砚先把发圈递给阿绣，替两名妇人包好镜子，收完钱再转过头，陈文远已经写了大半页。
“这支笔，怎么一直有墨？”
他的声音终于大了些，铺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墨在里面存着呢。”林砚指了指笔杆，“能写不少，真写完了再换。放着不用的时候，把笔尖收回去，别摔着它。”
陈文远试着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细小的笔尖时隐时现，他嘴角渐渐露出一点笑，低头把尚未写完的那句话补齐。
他平日出门借书，得把笔墨一起带着。有时好不容易等到书，偏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研墨。若有这么一支笔，再往袖中放一本纸册……
“这笔多少文？”
“也是两文。”
陈文远立刻又解开钱袋，把剩下的钱倒在掌心，拣出两枚：“加上刚才买纸册的两文，一本纸册、一支笔，一共四文？”
“对。”
他把钱推过去，原先攥着纸页的手终于松开，像是生怕问慢了一步，这个价就会变。
林砚替他拿了新笔，让他当场试。陈文远却指着刚才那支：“掌柜，我能要这一支么？”
“这支已经用过了。”
“我知道，它好用。”
林砚一愣，随后笑着点头。陈文远将笔尖按回，小心夹进新本子，又把自己那几页卷了边的纸压在外面，收进怀中。
走到门口，他忽然折回来。
“我有几个同窗，若他们也想要……”
“有货。”
“能否留一些？”
林砚想了想：“你问清要多少再来。现下不必交钱，免得有人改了主意，你夹在中间难办。”
陈文远认真道了谢，出门时脚步比进来快了许多。
阿绣目送他离开，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他是来买镜子的。”
“我也以为。”
林砚看着留下的那页字。昨天他满脑子都是镜子，今天才发现，连自己随手拿来记账的纸笔，都有人舍不得放下。
他转身进后屋，又取出几种小东西。针线包刚摆上案，阿绣的目光便停住了。
“这个也能瞧瞧？”
她打开小盒，里面几种颜色的线绕得整齐，针别在软片上，旁边还有两枚小别针。盒盖扣上，东西便都收在掌心里，不必再拿布一层层卷着。
阿绣把盒子翻过来，轻轻晃了晃，又打开确认针没有掉出来。
“这盒子好。”
林砚原本准备介绍线的颜色，听见这句，反倒停下来：“怎么说？”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针线袋。几股线缠在一起，一根针别在折起的厚布上，针尾已经快从另一边顶出来。
“在家还好，出门给人改衣，走得急了，就怕漏针。”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有了这个，搁哪儿都好找。”
恰好有两位妇人进门，听完她的话，其中一个连镜子都没先问，直接伸手拿起针线盒。
“我家那个，前日才被针扎了手。”
林砚往案后站了站，把演示的位置让给阿绣。她讲得比他细，哪根针适合粗布，短线能补什么，几句话就让两位妇人听明白了。
有些货他卖了两年，也只记得进价和颜色。真到了日日用它的人手里，好处一下便具体起来。
午后，来问镜子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是昨晚听邻居说的，有人特意带着女儿来挑，还有个汉子到了门口不肯进，被妻子扯着袖子拉到案前，嘴上念叨着家里又不是没有，最后却亲手替她挑了面蓝色的。
林砚搬空一盒，再拆一盒。等箱底最后一层也露出来，他伸手进去，摸到的只剩压平的垫纸。
第一批两百面镜子，全卖完了。
一位刚进门的妇人看着空盒，不死心地朝后屋望：“里头也没有？”
“这一批没了，新货已经订下。”
“那得等多久？”
林砚记着老许的话，没有把时间说得太满：“三四天内。货到了，我在门口挂块牌子，你路过就能看见。”
妇人叹了口气，刚想离开，目光却落在旁边的梳子上。
“那这个呢？”
林砚拿起一把：“这个有。”
一炷香的工夫后，妇人带着梳子和针线包出门，走前仍不忘叮嘱，下批镜子替她留面白色的。
林砚拿出本子，记下姓氏、颜色和数量。另有两名顾客也来问，他只记了这几份熟客的需求，没把还没到手的货先收一堆定钱。
等铺里终于空下来，他坐在案后，低头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昨天装镜子的空箱，如今被阿绣折好靠在墙边。钱盒重了，包纸薄了，连刚摆出来的针线包也空出好几个位置。
林砚把账本翻了一页，郑重写下“纸笔”两个字。
身后的仓库里，还有整整两大箱练习本。
他以前嫌占地方，曾想过按斤处理。
前边又有人叫掌柜，林砚合上本子站起来。这回进门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陈文远，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刚跨过门槛便问：“不用砚台的笔，是哪一支？”
林砚看了陈文远一眼。对方抿着嘴，笑得颇有几分得意。
临近傍晚，他回现代取货，才看见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邵老板随后发来的消息很短，约他明天上午到店。
林砚回拨过去，那边几乎立刻接了。
“买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等看实物。”邵老板说，“你记得把那枚单独包的钱带来。”
“对方出价了？”
“出了。他说只要实物核得上，一万八。”
林砚正往外抽本子的手，停在纸箱里。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