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第二日到店时，林砚已经把三张货单摆好。
“三批，每批一万件。”
他将每批的品类和数量指给她看，又指向最右边写下的日子。
“首批三日后来取，第二批六日后，第三批九日后。货会提前搬到前厅备好，你们点过再装车。”
沈明珠没有只看总数，拿起笔，逐项同陶管事带来的册子核对。
第一批镜子四千、梳子三千、肥皂一千、笔两千；第二批镜子三千、梳子三千、肥皂两千、笔两千；第三批镜子三千、梳子两千、肥皂三千、笔两千。
三行加完，四样的总数正好。
她再看一遍取货日期，向陶管事点头。
“车照这个排。”
陶管事应得响亮，伸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木匣放到桌上。
银壶再次取出，还是昨日的模样，盖与柄都完好。林砚照验看的记号核过，随后与沈家的人一起点清铜钱。
旧存的二千四百四十文从前账转出，新单记入；壶抵一万二千文，铜钱五千五百六十文，首笔两万文收齐。
余下四万文，待后两批交接。
沈明珠拿着属于商号的那份凭据，最后看了一遍，收进册子。
“林掌柜，这单定了。”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林砚才终于把那支一直捏着的笔放下。
三万件。
前任店主留下那些让他发愁的纸箱，不再只能一箱压着一箱等清仓。新订的货还在往这里来，而另一边已经有人排好车，等着把它们接走。
他看向门外。早上的长安街刚热闹起来，一位提菜篮的妇人从店前经过，顺手摸了摸篮里新买的镜子。
镜子同沈家这回订的一万面，没有什么不同。
区别只是，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他从未见过的人，在更远的地方第一次照见自己的脸。
“头一车，我亲自来。”沈明珠道。
“我等你。”
她起身后，又看了一眼柜台里那只会报数的盒子。
“你那计算器，我家的周先生已经会用了。昨日给两个年轻人讲，谁把货数写混，他就先让谁重抄一遍。”
“没让他们只顾着按？”
“说了，盒子算得快，人得先看明白。”
林砚笑起来。他已经能想象那位老先生端着新工具，却仍不肯放过一行错账的模样。
沈明珠带人离开后，店里来了几位听说大单的街坊。有人只是站在门边瞧，有人一边挑针线，一边问他以后是不是要把铺子都改成仓。
林砚索性将两文区往前理了理，空下的格子补上货。
“这里照常卖。成批的，另有日子。”
阿绣来送最后一批布袋，听到这句，脸上的担心便散了。她和做袋的妇人一起核清数量，将袋口逐一展开，方便林砚装东西。
那妇人做活快，却一直怕这么多会不会给人添乱，收钱时仍有些迟疑。
林砚点过二十四只，照约结清工钱，又把样袋拿出来给她看。
“以后有相似的，照这个尺寸便省事。到时候我再找你，忙不忙得过来，你照实说。”
妇人忙点头，攥住钱，才终于笑开。
午后，李明棠带青禾来取礼物。
林砚已按颜色分好二十四份，伞和镜子隔着，袋口系了简单的结，一只只摆在新腾出的长案上。
她停在案前，从最左边慢慢看到最右边，眼里浮起笑意。
“这样一摆，比我想着还齐整。”
“打开一份看看。”
李明棠依言解开，先取纸册，再取小伞，摸过镜子外面的硬纸，确认没有被旁边的梳齿挤着。青禾则按清单核完数量，付清余下五百零八文。
这笔属于她自己的小单，到此便结清了。
林砚让随从从前厅把二十四袋分装好的礼物搬上车，没有让人往后屋走。李明棠留在案边，看见摊开的三张交货表，目光停了一瞬。
“沈姑娘定下来了？”
“三万件，今天定的。”
她抬起头。
虽已听说对方要谈大单，可亲耳听见三万件，仍忍不住又望向那些货架。
“你一件一件，从这里卖出去？”
“以后是整箱整箱交。”
“忙得过来？”
“分几日做，能做。后头确实也得找人帮前面。”
李明棠点头，没有立刻替他安排谁，只问他需不需要再把自己的礼物晚一日送走，好让他腾手。
林砚笑着指了指门口。
“都搬上车了，再卸下来，才真给我添活。”
她顺着看去，也笑出了声。
临走时，她发现案边那只杯子又没盖，旁边还放着一块没吃完的饼。
饼边已经干了。
李明棠脚步慢下来，抬眼问：“这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方才。”
她不说话，只看了看饼，又看了看他。
林砚只好改口：“中午。来人，就放下了。”
“货有交的日子，饭也有该吃的时候。”
这话语气不重，听得青禾都转过头来。李明棠却没等她笑，先向林砚轻轻颔首。
“今日生意好，别忙到自己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砚望着她，过了片刻才点头。
“好，等会儿就吃。”
她上车以后，他真去街边换了一碗热面，用唐侧的日用钱付过，坐下来慢慢吃完。饭才吃到一半，前厅又有人问货，林砚头一次让对方稍候片刻。
那人没走，就在货架边选起颜色。
原来生意做大了一点，也不是非得连一顿饭都等不了。
傍晚回到现代，林砚先将银壶稳妥放好，存下收货的记录，等邵老板约定看实物的时间。他没有把它填进人民币余额，手机里的七万元仍是七万元。
三万元已经付给供货方，新到的货对得上；唐侧的两万文首款对应哪批交付，也有清楚的去处。
把这些核完，他才允许自己靠着椅背，踏踏实实高兴一会儿。
老许发来的最后一车货已经在路上。
陆知微则把新说明的样张带到了店里。她今日恰在附近看另一处客户，过来让他最后确认放大的电池方向图，进门后仍先将正事摆在柜台。
两人核完，她收起文件，忽然低头看他手边刚拆开的纸箱。
“你笑什么？”林砚问。
“没什么。”
她抬了抬手袋，那只歪耳朵白兔挂在外侧，一晃一晃。
“你上回说换个耳朵短的，我回来找了一圈，还真有。”
“要换？”
“不换。”
她答完，把兔子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又看着他笑：“只是告诉你，我挑过了，还是这只好。”
林砚看着那两只不齐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一天除了生意，好像还有许多值得高兴的小事。
陆知微走后不久，货车到了。
箱子在现代店前卸下，司机核过签收便离开。林砚关好前门，开始按准备的次序往后搬，打算先把能用来配第一批的基础货理出来。
几只惯常尺寸的箱子都顺利过去。
最后剩下一只宽些的外箱，是把小盒并在一起装的。重量在约定范围里，林砚抱起来并不吃力，便顺势推向木门。
箱角碰到门框，轻轻一响。
没过去。
林砚收回一点，换个方向，再推。
两边仍旧卡得严实。
他站在门前，看了看身后等着搬的货，又低头看那只宽箱子，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神情。
三万件货，买得到，也卖得掉。
可通往大唐的这扇门，只有这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