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
智光大师说出这四个字，乔峰便朝他望了过去。
方才四柄法刀扎进肩头，他连眉也没有皱一下。此刻却隐约觉得不对。徐长老请来这些三十年前的江湖老人，总不会只为了讲一桩旧案。
智光合十道：“三十年前，有人向中原武林报信，说契丹派了高手潜入大宋，要去少林寺抢夺武功秘籍。那人声望极高，我们信了，便约了二十一位同道，在雁门关外截杀来人。”
“二十一人里，有汪帮主？”乔峰问。
“有。汪剑通当年还不是帮主。带队的是另一个人，我们都叫他带头大哥。”
徐长老垂着眼。几个上了年纪的丐帮弟子听见汪剑通的名字，也收了声。
智光接着道：“我们在关外等了半日，先遇见十九名契丹骑士。见他们带着兵器，便认定是要去少林作乱的人。带头大哥一下令，大家便放了暗器，扑上去厮杀。”
“可问过他们去做什么？”
智光摇头：“没有。那十九个人，最后一个也没活下来。”
乔峰皱眉道：“人都杀了，后来又怎样？”
“后来又来了两骑。一男一女，女子怀里还抱着个婴儿。那男人瞧见路上的尸首，勒马问我们为什么杀人。他说的是契丹话，我们听不明白，只以为又来了个高手。”
站在后面的赵钱孙忍不住插嘴：“他本来没拔兵器！是我们先动的手。到了那时候，谁还肯停下？”
智光低头应了一声。
“我们冲上去围杀，那男人武功高得出奇，连夺几件兵刃，都没下杀手。有人见正面打不过他，便去砍那女子。她不会武功，一刀也挡不住。”
乔峰盯住智光：“她也被你们杀了？”
“是。”
智光声音低了下去：“那人看见妻子死在地上，才发了狂。二十一名好手围攻他，竟挡不住。老衲这条命，也是侥幸捡回来的。”
赵钱孙指着自己的脸，嘶声道：“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个人的眼睛！他抱着妻子往山崖边走，谁敢上去拦，谁就没命。”
“孩子呢？”乔峰问。
智光抬起头：“那孩子先前跌在路旁，倒还活着。那男人到了崖边，忽然用手指在石壁上写字。我们这才知道他识得汉文，也看懂了他写的话。”
“写了什么？”
“他说一家三口原是经过雁门关，根本不是去抢少林秘籍。他妻子无辜惨死，恨我们不问是非便下毒手。”
智光停了停，接着道：“他写完这些话，抱着妻子纵身跳崖。跳下去前，又将那个婴儿抛了回来。那孩子被人接住，活了下来。”
乔峰往前走了半步。
“你们连抱孩子的女人都杀了，倒肯留下她的儿子？”
赵钱孙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智光道：“等那人跳下去，我们才敢仔细看崖上的字。当年大家都以为自己是替少林除害，看过那些字，心里已经知道闯了大祸。后来又派人去查，少林根本没有遭人劫经，那条密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
乔峰陡然抬高了声音：“十九个骑士，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这么多条命，杀完了，你们才想起来去查？”
智光合掌不语。
杏子林里静得厉害。便是平日最爱争辩的包不同，这时也闭紧了嘴。
乔峰在原地站了一阵，才又问：“那个孩子，后来送到了哪里？”
智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少室山下，乔家庄。”
乔峰浑身一震。
“养他的是一对乡下夫妇，男的叫乔三槐。孩子后来拜入少林玄苦大师门下，又进了丐帮。”
智光说到这里，已不必再往下说。
乔峰的肩头还裹着伤布，他却像觉不出疼，站着久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乔三槐夫妇……就是我的爹娘？”
“是你的养父母。雁门关那一对契丹夫妇，才是你的生身父母。”
乔峰只觉耳边轰的一声。
他记得幼年时家里穷，乔三槐上山砍柴，鞋子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养母怕他夜里饿，总把锅里剩的半块饼留给他。后来玄苦大师教他练功，犯了错要罚，病了却也亲自照看。
“我爹娘知道我是契丹人么？”他问。
智光摇头：“乔三槐夫妇不知道。当年我们只说孩子没了亲人，求他们收养。玄苦大师后来收你为徒，其中也有人从旁照拂。至于大师知道多少旧事，老衲不敢乱说。”
乔峰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那你告诉我，当年领头杀我父母的人是谁？那条假消息又是谁送来的？”
智光闭口不答。
乔峰看向赵钱孙，赵钱孙却把头偏开了。
“你们杀我母亲的时候，倒没见这么讲义气。”乔峰声音沙哑，“如今要说两个名字，反倒一个个成了守信的君子？”
智光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当年众人曾发誓，不泄露带头大哥的姓名。今日把你身世讲出来，已是不得已。这两个人的名字，老衲不能说。”
“好。”乔峰点了点头，“你们不肯说，我自己查。”
徐长老这才将康敏带来的旧布包铺在石桌上。
“乔帮主，还有些东西，你看过再说。”
包外压着一张马大元的亲笔字条，里面另有两份旧文书。马大元写得明白，这些东西是汪帮主留下、托他保管的。若自己平安终老，便将旧纸焚了；若死于非命，就请帮中长老一同拆看。
乔峰认得马大元的笔迹。他将字条看完，问康敏：“马夫人，这些东西是在马兄弟遗物里找到的？”
康敏捏着帕子，低声答道：“亡夫出了事，我收拾他的旧物才翻出来。我怕有要紧事，一直没敢私拆。”
徐长老取出第一封旧信：“这是当年那位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
智光接过信，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便变了。
“果然是他的笔迹。”
乔峰伸手去接。不料智光突然往后一退，撕下信纸末尾的一角，塞进嘴里吞了。
乔峰一步抢到他面前，终究慢了一瞬。
“你吞了什么？”
“落款。”
智光把残信交出来：“你要报雁门关之仇，老衲就在这里，任你处置。带头大哥的名字，我实在不能交给你。”
乔峰看着这老僧，肩头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他若当真出手，智光哪里活得过一招？可眼前这人承认参与杀害他母亲，却宁可拿命抵，也不肯说出主谋是谁。
乔峰接过信，低头读了起来。
信是带头大哥写给汪剑通的。信里称赞乔峰武功、才干都出众，却再三劝汪剑通不要轻易把丐帮交给他。原因只有一个：乔峰是契丹人的儿子。
写信的人怕他有朝一日知道父母死于雁门关旧案，反过来向中原武林寻仇。
乔峰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汪帮主早就知道？”
徐长老叹道：“他知道。还有一份他亲笔留下的手谕。”
第二份纸展开，乔峰看了一眼便认出汪剑通的字。他曾跟着汪剑通多年，那熟悉的笔势绝不会认错。
手谕是留给马大元与帮中长老的，上面写着：若乔峰日后亲辽害宋，危及丐帮，众长老可以合力除去他，不必顾念帮主身份。
乔峰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当年汪剑通叫他办完三道难题、立下七件大功，才肯把打狗棒交到他手里。那时他只道老帮主考验严格，唯恐后继无人。
如今再看手里的纸，他忽然想起汪剑通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他将手谕交还徐长老，问：“这些年，乔某何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大宋、对不起丐帮的事？”
吴长风猛地站了起来：“没有！老帮主的担忧是他的事，乔帮主这些年救过多少弟兄，大家心里都有数！”
宋长老也道：“契丹人又如何？帮主替咱们挨的四刀，血还没干呢！”
人群里却有了别的声音。
“他毕竟是契丹人……”
“汪帮主既留下手谕，总有他的道理。”
全冠清见众人动摇，立刻朗声道：“诸位！大宋与辽国血仇未消，丐帮怎能让契丹人做帮主？今日要是不处置，天下英雄会怎么看我们？”
这话一出，有人连声附和，原本挤在乔峰身边的几名弟子也悄悄退开。
贾宝玉听够了，将手里的折扇往石桌上一敲。
“全舵主，你倒会挑时候。”
全冠清看向他：“玉公子，这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贾宝玉笑道，“我方才眼看着乔兄替你们丐帮四位长老受刀，连声疼都没喊。如今他爹娘叫人冤杀了，你反倒第一个跳出来，要治他的罪？”
全冠清涨红了脸：“我说的是帮主之位！自古华夷有别，岂可混为一谈？”
“少拿大话唬我。”贾宝玉向徐长老一伸手，“那手谕，再让我瞧瞧。”
徐长老迟疑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贾宝玉扫过纸上字句，抬眼问道：“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乔兄若有亲辽害宋之举，方可合力处置。全舵主，你倒说说，乔兄哪年哪月替辽人办过事？”
全冠清一时语塞。
贾宝玉又将纸递回徐长老：“徐长老，汪帮主是你们的老帮主，字你认，规矩你也认。如今乔兄犯没犯这条？”
徐长老面色难看，终究摇头：“就老夫所知，没有。”
“那就行了。”贾宝玉把扇子打开，往乔峰身边一站，“他要不要做帮主，轮不到我一个外人定。不过你们丐帮若是连自家的手谕都不按着念，传出去倒也有趣。”
这几句话把全冠清噎得脸色发青。方才跟着叫嚷的弟子也不敢再提按手谕杀人，只能低声争论帮主的去留。
乔峰望了贾宝玉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谢。
他此刻实在无心计较帮主之位。
乔峰转向智光：“大师，我生父叫什么？我母亲叫什么？”
智光惭然道：“老衲不知。当年只管杀人，连姓名也没问。”
乔峰望着他，半晌才道：“连姓名都不问，便把人杀了。”
他没有再逼智光。生父是否当真死在崖下、那封假密报出自谁手、领头大哥又是谁，这几桩事，他日后总要查个清楚。
乔峰走到石桌前，按着肩伤坐下。吴长风想上前替他换药，被他摆手止住。
贾宝玉看出他想静一静，也不去扰他。方才那场争执，至少暂时压住了全冠清，接下来还得看康敏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乔峰抬起头，望向康敏。
“马夫人，马兄弟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么？”
康敏擦了擦眼角：“还有一件东西，是亡夫出事前留下的。原先不敢拿出来，今日既说到这里，也只好请诸位长老看看了。”
她抬眼瞧了乔峰一下，右手缓缓探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