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白玉京后园的水阁亮起了灯。
临河的窗开着半扇，竹帘垂到栏边。
小红带人送齐酒菜，退出月洞门，连守夜的女使也留在了外面。
今夜是红鞋子姐妹的私宴。
傍晚陆小凤来过一趟，问薛冰验过的两块绣帕。
欧阳情告诉他，大姐今夜要来，明日必给他回话。
陆小凤没进后园，转身去了六扇门。
二娘来得早，身边带了几只锦匣。
七娘瞧见，酒还没喝便去掀匣盖。
“二姐，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二娘用扇柄挡住她的手：“你先把上月借我的银子还了。”
“才几百两，你也记得这样清楚。”
“几百两不是银子？”
七娘撇撇嘴，待二娘自己打开匣子，才又凑过去。
里面没有首饰，尽是一本本钱庄存折。
七娘翻开一本，越看眼睛睁得越大：“二姐，你如今究竟有多少钱？”
二娘慢慢饮了口酒：“今年生意不大好，也就赚了一百八十多万两。”
七娘连匣子也不翻了。
“一百八十多万两，还叫生意不好？”
“所以我才说，你那些衣裳少买两件，银子总能攒下来。”
“银子攒来不能花，攒它做什么？”
二娘笑着收起存折，正要扣上匣盖，帘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公孙大娘到了。
她仍是白日那身深绯长裙，腰悬双剑，烛光映在裙裾暗金纹绣上，衬得眉目愈发明艳。
众姐妹纷纷起身，七娘已抢着挽住她的胳膊。
“大姐，你来得正好！二姐又拿银子压我。”
公孙大娘笑道：“她肯借给你，已经算疼你了。”
七娘哼了一声，众人都笑起来。
公孙大娘在首席坐下，目光从桌上的锦匣掠过。
“二妹今年又发了财？”
“托姐姐的福。”二娘将匣盖合好，“银钱上的事，我总还能应付。”
公孙大娘拿起酒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那就喝一杯。”
二娘笑容不减，一饮而尽。
公孙大娘没有再问银钱，只让欧阳情把自己那杯斟满。
三娘坐在江轻霞身旁，生得秀气，神态温柔，手边却有个用油布裹着的包袱。
七娘又动了心思：“三姐，你也带了东西？”
“带了。”
三娘把包袱解开。
七娘原本探着头，下一刻却猛地退了回去。
红缎底下，竟堆着数十只人的鼻子，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干枯发黑。
江轻霞皱起眉：“三姐，何必把这个带到酒桌上？”
“七妹要看，我便给她看。”三娘温柔地笑着，“今年也没收着多少。”
七娘赶忙把包袱推远了些。
“三姐，明年可别再收这些了。”
“我正有这个打算。”
“换什么？”
“舌头。”
七娘下意识抿住嘴唇。
三娘把红缎一裹，笑吟吟地收回脚边。
桌上安静了片刻，连二娘也放下了酒杯。
公孙大娘道：“收起来吧，待会儿还有客人。”
三娘点头照办。
欧阳情重新斟酒，公孙大娘却没急着喝。
“八妹呢？”
“在内院。”欧阳情道，“手腕的伤口还疼，她不愿见陆小凤，今夜就不来了。”
“我待会儿去看她。”七娘说。
二娘轻轻摇头：“八妹平日那样伶俐，这回倒叫蛇王骗得不轻。”
公孙大娘看向她。
“若不是四妹赶去，八妹如今只怕还在那口箱子里。”
二娘的笑淡了几分：“蛇王不是已经死了么？”
“死了。”
公孙大娘将酒杯放回桌上，没有再说下去。
江轻霞忽然道：“大姐，金九龄手下的捕快，前日又到笔霞庵去了。”
公孙大娘转头：“去做什么？”
“盘问老尼和两个小道姑，问我见过什么人，谁往庵里送过东西。她们吓得半夜没敢睡。”
“捕快有没有说在找什么？”
“没有。问完就走了。”
公孙大娘看了看二娘。
“你在京里人头熟，替我问问，金九龄的人究竟为何盯着五妹的庵堂。”
二娘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怎么忽然操心起衙门的事？”
公孙大娘夹了一筷菜给江轻霞。
“二妹若不方便，我去找别人。”
二娘笑了：“谁说不方便？明日我就替姐姐问个明白。”
“那就有劳二妹。”
公孙大娘的语气和平日并无分别，二娘却没再多提笔霞庵。
七娘听得烦闷，正要另找话题，帘外忽然响起男子的声音。
“酒可还够？”
七娘立即道：“不够！”
帘子掀开，贾宝玉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女使各捧着一坛封好的酒。
公孙大娘瞧了七娘一眼：“侯爷只怕要后悔请了你。”
“既请了诸位姑娘，哪有舍不得酒的道理？”
贾宝玉亲手揭开封泥，酒香顿时飘满水阁。
他先敬公孙大娘，又敬了诸位姐妹一杯。
三娘望着他袖口尚未缝好的那道裂缝，眼里浮出几分好奇。
“听说侯爷白日与大姐动了剑？”
贾宝玉瞥了一眼袖口：“姑娘手下留情，才只坏了件衣裳。”
公孙大娘笑道：“侯爷倒很会挑好听的话说。”
三娘也笑了，没再追问。
二娘自贾宝玉进门便留意着他，此时举起酒杯。
“听说侯爷也在查绣花大盗？”
“想抓他。”
二娘笑道：“金总捕正为这案子忙得不可开交，侯爷倒还有闲情请我们喝酒。”
贾宝玉给欧阳情添了杯酒。
“金九龄哪日得空，我也请他喝上一杯。”
二娘笑容不改，杯里的酒却只沾了沾唇。
公孙大娘举杯与贾宝玉相碰。
她今日午后才从这年轻侯爷口中听到金九龄的名字，此刻看他与二娘谈笑如常，神色间丝毫看不出异样。
贾宝玉一杯饮尽，将空杯搁在桌上。
“对了，四姑娘。陆小凤傍晚是不是送来了两块帕子？”
“正在我这里。”欧阳情答道。
“八姑娘伤着手还替他看针线，倒叫他省了事。”贾宝玉道，“既然大姐在，不如请她再看一眼。”
欧阳情会意，起身去取。
二娘随口问：“什么帕子？”
“王府丢过的那块黑牡丹绣帕，还有司空摘星照着绣的一块。”欧阳情道，“八妹下午看过，说针脚有些古怪。”
江轻霞闻言，眉头微微一紧。
二娘没有再问，只把杯里的酒喝了。
欧阳情取来两块红缎，摊在公孙大娘面前。
帕上黑牡丹绣得极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灯下几乎分不出两块有什么差别。
江轻霞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东西怎么又到了这里？”
公孙大娘没有答话。
她先看了司空摘星的仿品，再拈起王府原帕，借着烛光翻到背面。
贾宝玉坐在一旁，看见二娘的手缓缓离开了锦匣。
公孙大娘向欧阳情伸手。
“拿针来。”
她从黑牡丹花瓣边缘挑起一根细线，指尖忽然停了停。
“四妹，把帕子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