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节没催他，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水。
过了好一会儿，吕梁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欧阳部长，我跟您说实话。
我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多年，案子办了不知道多少，评优评先年年有，可升迁的时候，名单上从来没我。
那些二世祖，什么本事没有，案子办得稀里糊涂，出错了我跟在后面擦屁股，结果人家升得比谁都快。
我清廉，我不贪，我认真，可这些有什么用？没人看见。”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今天上午侯亮平到任，我在会上没忍住，摔门走了。
下午我就请了病假！
我不是装病，我是真不想干了。”
欧阳节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看着吕梁，语气里带着感慨：“吕梁，咱们北方人在汉东不容易，刚开始难免不适应。但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
吕梁抬头看他。
“不过没事，我这里给你做主。”
欧阳节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吕梁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感慨，“离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你对之后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
是想继续在检察院争取做反贪局局长，还是去政府方面，还是其他的？”
吕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规划？
他多少年没想过这个词了。
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多年，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还敢想以后？
“不敢奢求太多。”吕梁声音很低，“只是想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欧阳节看着他，没催，也没追问，就那么等着。
吕梁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欧阳部长，我跟您说句实话。
在检察院，我已经不抱指望了。侯亮平来了之后，反贪局的事我怕是插不上手了。
我干了二十多年，干成了这个样子。”
欧阳节点了点头，没接话。
吕梁又说：“我在反贪局，手底下那帮年轻人，哪个不是我带出来的？
陆亦可刚来的时候连笔录都做不利索，是我一点一点教的。
可人家现在上去了，我还在原地。
我不是嫉妒他们，我是想不通。我到底差在哪儿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抖。
欧阳节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水。
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吕梁，我给你几个选择。
第一，你回检察院，我帮你说说话，争取升正厅。
第二，你去政府方面，找个合适的厅局，先平调，做出成绩再动。
第三，你来组织部帮我，干部局副局长，兼任干部五处处长。
级别先不动，但位置给你实打实地留着。”
吕梁猛地抬起头。
组织部？省委组织部？
他一个检察院的干部，去组织部？
还是干部局副局长兼干部五处处长？
那是管干部的位置，是组织部最核心的处室。
欧阳节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觉得不对路？
我告诉你，组织部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吴春林经营了四五年，底下那帮人一个个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我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一个不跟他们搅在一起的人。
你吕梁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不跑不送不拍马屁，这种人放到组织部，比那些老油条强一百倍。”
吕梁嘴唇动了动。
去政府，平调重用，再熬几年，运气好能升一级，运气不好又是一场空。
回检察院，侯亮平在那儿，季昌明在那儿，他回去了怎么自处？
唯有来组织部！
干部局副局长兼干部五处处长，这个位置，欧阳节是真把家底亮给他了。
面前这个部长，亲自把他叫到迎宾馆来，给他倒特供茶，跟他说“离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他要是选别的，那才是脑子有病。
“欧阳部长。”吕梁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来组织部。”
欧阳节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跟部队里拍战友似的：“好。不过你先别急，我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吕梁站住了。
欧阳节说：“我刚到汉东，两眼一抹黑，组织部那帮人什么底细我还没摸透。
你回去之后，帮我留意几个人。
你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全省政法口上上下下你熟，哪些人能干实事，哪些人在混日子，哪些是靠着关系上来的二世祖，你心里有数。”
他看着吕梁，语气认真起来：“你给我列个名单，要那种任劳任怨、能干事、不跑不送的。
这些人以后来了组织部，就是你手底下的人，你得挑能跟你一条心干事的。”
吕梁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欧阳节又说：“不用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吕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
吕梁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住的那套房子是检察院早年分的，三室一厅，不大，但老两口住着够宽敞。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老伴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在外头吃过了。”
老伴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茶几上。
她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最知道他的脾气。
他在外头遇上事，回来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吕梁坐到沙发上，端起水杯捂了捂手。
电视里放着个什么剧，他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干部局副局长，兼干部五处处长。
管干部的处室，组织部的核心。
老伴儿在旁边坐下来，拿起毛衣继续织，也没说话。
屋里就电视的声音响着，安安静静的。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有白头发了，手上织毛衣的动作倒是没慢下来。
“孩子最近打电话了吗？”他问了一句。
“前天打了一个，说今年过年可能回来，小孙子闹着要来看爷爷。”
吕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孩子在林城工作，成了家，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时各过各的。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淡，稳当，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