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节身体前倾：“名单是上届常委会集体提名的，不是您个人拍板，这个我清楚。
但您作为省委副书记，对汉东干部队伍负有分管责任。
这批人要是继续卡在原地，一旦有人后续爆出问题，纪委倒查干部选拔源头，追责会追到当年的提名班子。
您是分管领导，板子第一个打到您身上。”
高育良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欧阳节同志，你说的这个‘万一’，有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凭一个假设，要把一百多名干部调走，这个理由站不住。”
“不是把一百多人都调走。”
欧阳节语气放缓，“名单可以共同甄别。
有利益捆绑、廉政线索突出的，优先调离；
能力尚可、没有违纪线索的，留在汉东调整岗位；
临近退休、没问题的，暂缓调动。”
高育良没接话。
欧阳节继续：“高书记，您可以参与名单甄别。
干净的骨干，您来保。
但有一条，有明确违纪线索的人不能保，我是中组部下派的干部，不能干预纪委办案。”
高育良忽然笑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笑容还是那样温和，语气却沉了几分：“欧阳节同志，你在京城部委待久了，可能不太了解汉东的情况。
这些干部，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走谁留，牵一发动全身。
你让我参与甄别，我怎么甄别？
说这个有问题，那个没问题，我依据什么？”
“依据纪委提供的廉政档案和组织考察材料。”
欧阳节声音也硬了几分，“高书记，我没有让您凭空点人头。”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好，就算我参与甄别。那外界怎么传言？
沙书记到了汉东，先冻结干部，再分批调走，这叫什么？叫清洗！”
“分批推进，对外口径统一为干部跨地区交流、多岗位历练。不集中通报，不贴问题干部标签。”
欧阳节紧追不舍，“高书记，这件事平稳落地，外界看到的是汉东主动消化积弊。
僵持不下，消息传到京城，被认定汉东班子内耗、旧常委阻挠干部整顿，这个评价对您不利。”
高育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欧阳节。
“欧阳节同志，你说来说去，核心就一条，让我点头。我要是不点头呢？”
“方案上常委会，您可以在会上充分讨论，提修改意见。”
欧阳节迎着他的目光，“但如果僵持不下，方案上报中组部，由上级领导直接定名单。
到那时候，怎么调、调谁，汉东常委说了不算。”
高育良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这是威胁？”
“高书记，这是程序。”
两人对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高育良忽然叹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欧阳节同志，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实在。比有些人强。”
欧阳节没接话。
“还有一个问题。”
高育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这批人调走，是不是就要挨个查？”
“高书记，人事交流和纪委办案，两条线。”
欧阳节一字一句，“干部交流属于岗位调整，不等于立案审查。
有没有问题，看线索、看核查结论。
没有线索，不会因为调动就启动调查。
反过来说，留在汉东，利益圈子还在，容易滋生新线索；
调离之后，权力关系打散，反而更安全。”
高育良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这回节奏慢了些。
“你说两条线，我信一半。”
他抬起眼看欧阳节，“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中组部部务委员的身份保证。不干预纪委办案，也不把交流干部往纪委送。”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分批交流的思路，我不反对。”
欧阳节心里一松。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名单我要参与审核。
有问题的你们按程序办，没问题的，我留几个。
具体留谁，常委会上再议。”
“可以。”
“还有。”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达康同志那边，你通气了吗？”
“还没有。”
高育良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达康同志那边，你比我清楚。
大规模干部调动影响地方经济，他会有自己的看法。”
欧阳节心里明白，高育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从不承认汉东有什么山头，更不会把李达康往“乐见其成”那面推。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意思到了。
“我之后会去找达康书记。”
高育良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欧阳节同志，你在京城部委待了那么多年，到汉东来，还习惯吗？”
“慢慢就习惯了。”
“汉东的水，比京城深。”
高育良笑容温和，“不过你胆大，个也高。”
欧阳节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田国富说过，现在高育良又说，意思可不太一样。
“什么水深水浅?胆大个高的！我就是过来学习的！”
欧阳节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下楼的时候，贺秘书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欧阳部长，高书记说您喜欢喝茶，这是给您准备的。”
欧阳节接过来，纸袋很轻，里头是一小罐武夷肉桂。
“替我谢高书记。”
出了小楼，日头正高。
欧阳节拎着茶叶沿林荫道往回走，边走边琢磨刚才的对话。
高育良这个人，话不说死，事不做绝，但每一句都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原则共识是达成了，可真到了名单上，够他扯皮的。
他掏出手机给田国富发了条短信：“谈完了。与高书记原则共识达成，具体名单他要参与审核。”
田国富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这个高育良，”他自言自语，“真是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