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甲板上,腥咸的雨水被海风搅成了一团团乱麻。
五层楼高的集装箱铁皮顶上,积水顺着凹槽哗哗往下淌,灌进了顾顺的战术肘垫里,冰凉刺骨。
顾顺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拿大拇指抹掉护目镜片上的水珠子,右眼贴在微光夜视瞄准镜后头。
两百米外的露天后甲板角落里。
红头巾大头目把后背贴在救生艇吊臂的实心钢铁底座上。
在他身前,焊着一块两公分厚的防海盗特种防弹钢板。
这老小子是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条,专挑了个吊臂铁柱和防弹钢板夹着的三角死胡同猫着。
他左手死死勒着货轮大副的脖子,把大副的一百多斤肉体当成盾牌,堵在钢板唯一的缝隙前头。
右手握着一把推弹上膛的勃朗宁手枪,枪管子戳进大副的下巴肉里,顶出一个深坑。
“别过来!都给老子退回船舱里去!”
红头巾扯着破锣嗓子冲船舱出口干嚎,眼白上爬满了血丝,整个人缩在钢板和人质的影子后头,连半根头发丝都没往外露。
“给我准备一艘快艇!加满油!不然老子现在就扣扳机崩了他!”
集装箱顶上,顾顺把十字准星围着那块防弹钢板来回挪了三遍。
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有角度。
从他这个高点望过去,视野全被大副的脑袋和那块死沉的防弹钢板挡死了。
唯一露出来的,只有红头巾扣在手枪扳机上的半截黑手指头。
“一号位没角度。”
顾顺咬着后槽牙,在骨传导耳麦里压低声音汇报,“穿甲弹倒是能打穿那块两公分的钢板,可钢板后头紧贴着人质的胸口。”
他喘了口粗气,“弹头击穿钢板后会发生失稳翻转,穿过去就是一团碎铁片,人质必死无疑!”
相隔五十米远的另一侧红色集装箱顶上。
冷锋趴在水洼里,把腮帮子抵在冰凉的枪托上,嘴里叼着的半根湿牙签被他咬成了木头渣子。
“二号位也没戏。”
冷锋啐了一口牙签沫子,“左边是船舷护栏的死角,这孙子把地形算绝了,除非咱们俩现在长出翅膀飞到船尾海面上去打。”
就在两个王牌狙击手束手无策的时候。
底下通往后甲板的钢铁水密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陆骁带着杨锐和佟莉,不紧不慢地跨出了门槛。
他手里还捏着一块从海盗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条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右手掌心里的那点黑火药灰。
红头巾听见开门的动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尖叫起来:“站住!那个穿黑背心的!你再往前迈一步,老子立马开枪!”
陆骁停在门廊的阴影底下,没再往前走。
他随手把破布条子扔在积水里,连腰间的枪都没摸一下。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唇边上蘸了点唾沫,举到半空中迎着乱刮的海风吹了两秒钟。
接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左上方冷锋趴着的红色集装箱,又扫了一眼右上方顾顺藏身的蓝色集装箱。
两个高处狙击点,与后甲板那块防弹钢板之间,在黑夜里刚好构成了一个锐角三角形。
“死角?”
陆骁在骨传导耳麦里轻笑了一声,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枪管子是直的,你们俩的脑子也是直的?”
顾顺愣了一下,握着枪把的手紧了紧:“陆指,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块钢板把正面和侧面的弹道全封死了,除非子弹自己长眼睛拐弯!”
“那就让它拐个弯呗,多大点事儿。”
陆骁把手指头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雨水,“听我口令,调参数。”
“冷锋,把你枪膛里的穿甲弹退了,换一发铜被甲铅芯重弹。”
陆骁看着远处被海风吹得斜飞的雨丝,语速平稳,“瞄准那块防弹钢板左上角外侧四十五公分处的空气,高程密位往上调两格。”
冷锋眼睛猛地一亮。
在战狼待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自家教官又要搞什么神仙操作了。
他二话不说,拉动枪栓退掉子弹,从兜里摸出一发黄澄澄的铜被甲重弹推上膛。
“得嘞!左上角四十五公分空处,锁死了!”
陆骁紧接着又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顾顺,留着你的钨芯穿甲弹,瞄准同一个位置,风偏往右修半格, elevation(仰角)降零点五个密位。”
顾顺趴在集装箱顶上,整个人都听傻了。
“瞄准钢板外头四十五公分的空气?!”
顾顺怀疑自己的耳麦进了海水,声音都劈了叉,“陆总指挥!那地方连根海盗毛都没有!咱们俩同时往一团空气里开枪,除了给海盗放个双响炮听个响、逼他杀掉人质之外,有任何意义吗?!”
“让你瞄你就瞄,哪来那么多废话!”
冷锋在频道里不耐烦地怼了一句,“没见识的旱鸭子,我们教官让你往空气里打,哪怕那儿有只蚊子,也能给它打成双眼皮!少磨叽,赶紧把准星套过去!”
顾顺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半小时前,在银川舰的迎风船头上,陆骁蒙着黑布一枪打穿飞币正中心的画面。
难道……
一个荒谬到让他头皮发炸的念头,从顾顺的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冷锋在左,他在右。
两条弹道交叉的焦点,刚好就在防弹钢板左上角外侧四十五公分的半空中!
这位陆总指挥,竟然想让两颗每秒九百米初速的狙击子弹,在两百米外的暴风雨夜空里凌空对撞,利用铜被甲重弹撞击产生的侧向分力,把他的钨芯穿甲弹硬生生撞得拐进防弹钢板后头的死角里去?!
疯了!
这特么已经不是疯了,这是把牛顿的棺材板掀开还要往里头扔两颗手雷!
海面上的横风每秒钟都在乱变,十万吨的货轮还在随着四米高的大浪上下摇晃。
两颗只有七点六二毫米粗的弹头,想要在两百米外的虚空中分毫不差地磕碰在一起,还要精准控制撞击的切面角度让其中一颗子弹折射九十度……
这在全世界的狙击教材里,连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顾顺!参数调好没有!”
底下的杨锐虽然也听得心惊肉跳,但想起陆骁在水下徒手撕螺旋桨、在底舱单手捏手雷的神迹,他毫不犹豫地在耳麦里低吼,“无条件执行陆指的命令!出了偏差我陪你一起脱军装!”
顾顺把心一横,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一股子咸腥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刺激得他肾上腺素狂飙。
他不再去想什么狗屁弹道学定律了。
左手大拇指飞快地拨动瞄准镜上的风偏转轮,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将十字准星从海盗的防弹钢板上挪开,死死钉在了左侧四十五公分那团黑漆漆的雨幕空气里。
“二号狙击位,准备完毕!”顾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右眼死死贴住目镜,连大气都不敢喘。
甲板门廊下。
陆骁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雨滴。
横风每秒十三点八米,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四,货轮船尾正随着一波退去的涌浪往下沉降零点三度。
所有的复杂变量,在他识海中的【概念级百发百中】算法下,瞬间化作了一条清晰得如同刻在钢板上的金色折线。
他故意往前迈了半步,踩碎了地上一块烂木头,冲着远处的防弹钢板喊了一嗓子。
“喂,戴红头巾的,你那电话费充上了没?”
缩在钢板后头的红头巾大头目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脑袋往防弹钢板内侧贴了贴,眼珠子死死盯着陆骁的方向:“少耍花招!再动我就……”
就是现在,他脑袋贴向钢板内侧的这一秒!
陆骁嘴唇微动,在耳麦里吐出冰冷的口令。
“三。”
“二。”
“一,打!”
最后一个“打”字落下的零点零一秒。
左右两侧集装箱顶上的冷锋和顾顺,两根食指就像是连在同一根神经上一样,在同一毫秒内,狠狠将扳机扣到了底!
“噗!”
“噗!”
两声轻微得像气泡破裂的消音器闷响,从相隔五十米的两个高点同时传出。
两颗大口径狙击弹撕裂密集的雨帘,带着高速旋转的膛线涡流,在黑夜中拉出两道肉眼看不见的白色水汽真空线,呈剪刀状直奔防弹钢板左上方的那团空气射去!
两百米的距离,子弹出膛到抵达焦点,耗时零点二二秒。
就在防弹钢板左上角外侧四十五公分的虚空处。
两道死亡直线,悍然相交!
“叮——!!!”
一声清脆到让人耳膜生疼的金铁交鸣爆响,突兀地在空旷的雨夜半空中炸开!
漆黑的夜色里,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了一团耀眼夺目的橘金色火花!
从左侧飞来的冷锋那颗铜被甲铅芯重弹,分毫不差地撞在了顾顺那颗钨芯穿甲弹的后半截弹腰侧面上!
狂暴的横向撞击动能,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传递。
质地偏软的铜被甲重弹当场撞碎成一蓬金黄色的金属粉末,随风消散。
而顾顺射出的那颗高硬度钨芯穿甲弹芯,在这股霸道侧推力的轰击下,硬生生违背了直线惯性定律,在半空中折出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诡异直角弯!
弹芯带着尖锐刺耳的厉啸声,擦着那块两公分厚的防弹钢板内侧边缘,像一条长了眼睛的毒蛇,从侧面一头扎进了钢板后头的死角阴影里!
防弹钢板后方。
红头巾大头目刚听见半空中那声“叮”的脆响,眼角只瞥见左上方闪过一团火花,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是怎么回事。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颗拐了弯的钨芯穿甲弹,从他的右侧太阳穴钻了进去,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从左边耳朵眼穿了出去,“当啷”一声深深嵌进了后头的救生艇铁壳子上!
红头巾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那只扣在勃朗宁手枪扳机上的黑手,连抽搐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无力地松了开来。
手枪“啪嗒”掉进积水里,溅起一朵肮脏的水花。
两百来斤的壮硕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往旁边一歪,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想通,子弹是怎么绕过两公分厚的防弹钢板,从侧面拐进来打穿他脑壳的!
集装箱顶上。
顾顺保持着据枪瞄准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九天惊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冰冷的积水洼里。
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往下淌,流进微张的嘴巴里,又咸又涩,他却连眨眼都忘了。
瞄准镜的绿色视野中心,红头巾的尸体正躺在地上往外咕噜噜冒着鲜血,而人质大副除了被溅了一脸血点子之外,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两百米距离,狂风暴雨,随浪摇摆的甲板。
仅凭肉眼看了一眼风向,不用计算机,不用风速仪,就报出了两个密位参数。
让两颗每秒九百米飞行的子弹在半空中精准相撞,撞出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去爆头?!
顾顺慢慢松开握着枪托的手,缓缓将双手举到自己眼前。
那双平时稳如磐石、能端着狙击枪趴三天三夜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连指尖都在一阵阵发麻。
“这……这就是他的真正实力吗……”
顾顺咽了口唾沫,喉结像是生了锈一样嘎吱作响,声音发飘地喃喃自语,“这算的哪门子风偏……这特么是把老天爷的物理课本给撕了重写了吧?!”
旁边的红色集装箱顶上,冷锋一骨碌爬起来,把狙击枪往背上一甩,得意洋洋地冲顾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海军兄弟,发什么愣啊?基操勿六,习惯就好!走,下去找你兑现红烧肉去!”
底下的甲板上。
杨锐和佟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双腿发软的货轮大副。
可就在杨锐弯腰去检查红头巾的尸体、准备确认有没有遗漏引信的瞬间。
红头巾敞开的防弹衣怀里,突然“骨碌碌”滚出来一个巴掌大小、黄铜外壳的圆盘状玩意儿。
那玩意儿在湿滑的甲板上滚了两圈,撞在旁边重油透气管的法兰盘上停住了。
圆盘底部连着一根通向甲板下方重油舱的粗大导爆索,圆盘表面的防爆玻璃罩里,一根红色的机械秒针正在发条齿轮的带动下疯狂倒转!
“滴答、滴答、滴答!”
距离指针归零撞击雷管,只剩下最后十秒钟!
杨锐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把将大副推向后方,扯破嗓子发出了变调的凄厉嘶吼:“是纯机械发条的死人开关!连着底舱重油库,电磁屏蔽没用!还有十秒!快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