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渊连夜把状纸誊了两份,一份藏在矮墙底下,一份揣在怀里。
天刚亮,沈棠就把人分好了。
沈仲昂带着张槐和徐三娘走前头,沈叔文抱着油布包的证据跟在中间,沈伯渊殿后。沈幼安蹲在镇口老槐树上望风,手里攥着根绳子,随时能拉响院子里挂的铜铃。
苏婉凝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沈棠背上。
“棠棠,小心。”
沈棠回头冲她笑了笑,嗓音软软的。
“娘,我就是去县衙问个账,不打不闹的。”
苏婉凝没再说话,手指却攥着门框一直没松。
县衙大门半敞着,门口两根柱子上的漆皮剥了大半,像癞蛤蟆的脊背。
沈棠没往里冲,也没敲鸣冤鼓。她领着人在衙门口的石阶下头站住了,规规矩矩的。
来来往往的百姓开始驻足。
巷口卖饼的老汉伸着脖子看,磨坊老板娘扯着围裙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不到一炷香,石阶前头围了二三十号人。
沈叔文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人够了。”
沈棠点了点头。
她仰起脸,嗓音清清脆脆,往衙门里喊了一声。
“县令伯伯,沈家有几笔账对不上,想请您帮忙看看!”
声音不大,但衙门口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里头没动静。
沈棠又喊了一遍。
这回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捕头从影壁后面窜出来,脸色铁青。
“沈家的,你们闹什么?”
沈伯渊拱手往前一步。
“差爷,草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家中几笔口粮账目和县衙发下来的数对不上,想当面请教大人。”
马捕头往人群扫了一眼,喉结滚了滚。
“大人今日不升堂。改天再来。”
沈棠歪了歪脑袋,笑意甜得不行。
“可是差爷,我们带了好几位邻居来作证呢。大家伙儿的账也对不上,总不能都改天吧?”
张槐站在后头,腿肚子抖得厉害,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马、马捕头,我家上月领粮,签的是两斗,到手只有一斗。我有送粮单为证。”
徐三娘声音细,却比平时稳了不少。
“我家也是。孩子差点断了顿。”
人群里嗡地一声,像油锅里溅了水。
马捕头脸上的肉跳了两下,转身往里跑。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县衙大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孟庆福穿着官袍从影壁后面转出来,冠帽都没戴正,歪在脑袋上像顶了块歪豆腐。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这帮人,眼神像淬了毒。
“沈家的,好大的胆子,聚众冲击县衙,这是要造反?”
沈伯渊再次拱手。
“大人,草民站在衙门外头,未越台阶一步。请教账目是百姓的本分,算不上冲击。”
孟庆福嘴角抽了一下。
“账?什么账?”
沈叔文从油布里抽出第一张纸,展开,举到胸前。
“第一笔。上月初三,县衙向东片流民发放口粮,名册上登记三十七户,实际领粮者三十三户。差额四户的粮,共计八斗,去向不明。”
孟庆福嗤了一声。
“胡说八道。名册白纸黑字,发了就是发了。”
沈叔文没理他,抽出第二张纸。
“第二笔。名册原件共十二页,现缺第三页和第四页。缺页位置恰好记录多出的四户人名。而这四户——”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漠河东片没有一户姓钱、姓何、姓孙的流民。”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庆福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动了动。
“名册破损是常有的事,说明不了什么。”
沈棠往前迈了小半步,嗓音依旧软糯,像在跟长辈聊家常。
“县令伯伯,名册破损确实常有。可破损的边口是锯齿状的,抽掉的边口是整整齐齐的。我年纪小,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孟庆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沈叔文抽出第三张纸。
“第三笔。缺页右下角残留的章印,与大人您随身佩戴的铜私印吻合。印面三道竖纹,‘庆’字居中,左下角有一处豁口。”
这句话一出来,马捕头的脸彻底绿了。
他下意识去看孟庆福的腰间,孟庆福袖子猛地一甩,把腰带遮了个严实。
但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孟庆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嗓门忽然拔高。
“一派胡言!你们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沈叔文不慌不忙,把第四张纸展开。
“第四笔。张槐大哥手中有一张签收送粮单,县衙私章齐全。单子上列了八个收粮人名字,前四个是东片流民,后四个分别是钱二、何九、孙六,以及恒通号漠河分铺。”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钱二,黑风寨外围接头人。何九,镇东巷地痞。孙六,县衙差役。县衙的官粮,发到了匪寨的人手里。”
台阶上,孟庆福的身子晃了一下。
人群炸了锅。
有人骂出了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磨坊老板娘的围裙差点甩到旁边人脸上。
马捕头扯着孟庆福的袖子,压着嗓子急得冒烟。
“大人,回去说,回去说!”
孟庆福一把甩开他,指着沈叔文,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这些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沈棠仰着脸,嗓音软软的,笑意不变。
“县令伯伯,真的假的,您把完整的名册拿出来对一对就知道了。要是您的名册也缺了第三页和第四页,那可就不是我们说什么的问题了。”
孟庆福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的名册当然也缺。因为那两页就是他自己抽掉的。
沈伯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极稳。
“大人若觉得草民伪造证据,可以当场升堂查验。名册、送粮单、章印,逐项核对。草民绝无二话。”
孟庆福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柱。
就在这时,两个差役从衙门口的侧门溜了出来。他们原本应该站在马捕头身后撑场面,这会儿却垂着脑袋,脚步往人群方向挪。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走到沈叔文身边,声音极低。
“沈三郎,那个孙六就是小的同乡。他上月从粮仓里搬了六袋糙米上牛车,小的亲眼见的。”
孟庆福听见这话,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你——你反了!”
那差役缩了缩脖子,但没退回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咬了咬牙,也开了口。
“大人,小的只是跑腿的,不想替人背黑锅。”
马捕头伸手去拽他们,被沈仲昂横跨一步挡住了。沈仲昂没说话,就那么杵在那,肩宽臂长,像堵墙。
孟庆福扶着门柱,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他的目光在人群、差役和沈家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忽然往后一缩,扭头就往衙门里跑。
“关门!把门给我关上!”
衙门大门轰地合拢,门闩从里头插上了。
人群哗然。
沈棠站在台阶下头,手指攥着袖口,嘴角弯了一下。
跑了也没关系。门能关得住人,关不住账。
她转身看向巷口方向。
沈幼安从老槐树上溜下来,跑得飞快。
“姐!镇南来了一匹快马,穿的是府衙的衣裳!”
沈叔文脸色微变。
“府衙?”
沈棠目光一沉。
快马很快到了衙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手里举着一封加了火漆的文书,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北宁府令!着漠河县一切诉讼暂压候审,相关人等不得擅离,听候府衙提调!”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沈伯渊往前半步,声音沉了下去。
“暂压候审?这是不让查了?”
沈叔文手指攥着油布包,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封火漆文书上。
沈棠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封文书移到紧闭的衙门大门上,又移回来。
嗓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三哥,赵彦博的手,比咱们想的伸得还快。”
沈叔文把油布包收进怀里,声音冷到骨头里。
“姐,他压得住县衙的案子,压不压得住今天这几十号人亲耳听见的账?”
沈棠转过身,目光扫过还没散去的人群,扫过那两个倒戈的差役,扫过张槐和徐三娘。
她没笑了。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沈叔文听得见。
“他压不住。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压账,是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