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脚还没迈出粮仓院门,北门巷口传来一声沉闷的铁器坠地声。
枪杆。
沈仲昂的嗓音从巷道深处炸开,嘶哑得像裂了缝的铜锣。“爹!”
沈棠拔腿就跑。穿过两条窄巷,转过墙角,火把的光把北门巷口照得通亮。沈重山半跪在冻土上,左手撑着枪杆,右膝已经彻底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连成了线,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曹武死死架着他的胳膊,脸上全是血和泥,嗓门抖得不成样子。“将军,撑住!”
沈重山攥着枪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收紧,嗓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沉得像埋在地底的闷雷。“腿……使不上劲了。”
沈棠跑到近前,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膝盖。手指触到湿热的布料,掌心黏腻,是血。旧伤的位置,裤管已经被浸透了。
她抬头,杏眼扫过巷口。府兵退了二十步,盾牌和短矛的轮廓在火光里晃动,没再往前冲,可也没走远。巷道那头的脚步声还在往后延伸,后续的人正在集结。
沈棠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嗓音没有一丝颤抖。
“二哥,接枪。”
沈仲昂攥着长刀愣在原地,眼珠子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姐,爹还——”
“爹的腿撑不住了,你看不见?”沈棠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头,“北门丢了,镇西旧渠也保不住。你现在接还是不接?”
沈重山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仲昂,没说话。枪杆从他手里滑出来,斜靠在巷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仲昂咬着牙把长刀插进腰带,弯腰把枪杆捞起来。枪身上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握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虎口猛地一紧。
沈重山的嗓音哑到了极点,只有一句话。“巷子守住,不许追。”
沈仲昂攥着枪杆,重重点了一下头。
曹武架着沈重山往后撤,两个护院跟上来搀扶。沈棠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拖在地上的腿,指甲掐进掌心,转身冲沈仲昂开口。
“三队人怎么分?”
沈仲昂把枪杆往地上一顿,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曹武的护院守北门巷口,这是最窄的地方,五个人一排顶死。张槐的青壮堵镇西渠口,不让他们摸到挖渠的民夫。卫长缨的弓手全拉到北门后面的屋顶上,谁冲过巷口就射谁。”
沈棠看了他两息,点了一下头。
沈仲昂转身朝巷口走了三步,忽然顿住脚,回头冲曹武吼了一嗓子。“老曹,把爹扛稳了,摔着我跟你没完!”
曹武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
巷口的府兵开始动了。盾牌撞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短矛从盾缝里刺出,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沈仲昂枪杆横扫,第一面盾牌被磕偏了半尺,枪尖从缝隙里捅进去,那个府兵闷哼着往后摔。第二杆枪扎得更快,穿过巷壁和盾牌之间的死角,钉在对方肩甲上。
“退!”他声音沉得像打桩,“第二排上,前排换气!”
五个护院听令轮换,前排退后喘息,后排木盾顶上。节奏整齐得像练了一百遍。
屋顶上,卫长缨的弓手弦声不断。箭矢从斜上方扎下来,专射巷道里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府兵的阵型被窄巷挤成了一条线,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混乱得像堵了管子的水渠。
沈仲昂一枪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盾牌兵,枪尖在巷壁上划出一道火星,回手又是一记横扫,把紧跟而上的短矛手撞进了墙根。
府兵的领队在后面喊了一声,前排的人开始往后缩。
沈仲昂没追。
他站在巷口,枪杆横在胸前,喘着粗气,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
卫长缨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嗓音又急又硬。“西边渠口张槐顶不住,府兵绕了二十人过去,正往民夫那边压。”
沈仲昂咬了一下牙。“你带五个弓手去渠口,射腿,不用射死,拖住就行。北门这边我和老曹守。”
卫长缨盯着他看了一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带人跑了。
巷口安静了一炷香。
府兵没再冲,火把的光从巷道尽头慢慢后撤,像退潮的水。沈仲昂扛着枪杆靠在墙上,肩膀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把半边衣裳染透了。
曹武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二爷,府兵退了?”
“不是退了。”沈仲昂盯着巷道尽头的黑暗,喉结滚了一下,“换打法了。”
话音没落,巷道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杀,是喊话。
嗓门被人刻意拉得极高,像唱戏的花脸念白,一字一顿地从北门外面飘进来。
“沈将军病重不起,沈家上下不过百余乌合之众。赵大人念在同为天子臣民,给沈家最后一条活路。”
沈仲昂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喊话的人停了一息,嗓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交出裴氏余孽裴行舟,沈家可免死罪。三日之内不交人,漠河鸡犬不留。”
曹武猛地站起来,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放屁!”
沈仲昂按住他的肩膀,眼珠子死死盯着巷口,一句话没说。
巷外沉默了几息,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重新亮起来,照出一排被绳子串成串的人影。
老人、女人、半大的孩子。
镇东的佃户,镇北旧道上被截住的猎户,还有刘家村的几个老汉。
沈幼安趴在屋顶上,手里的弹弓攥得变了形,声音抖得碎成了渣。“姐……他们把镇外的村民全抓了。”
沈仲昂攥着枪杆的手缓缓收紧,指骨咔咔作响。他的牙齿咬得几乎要碎,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太阳穴。
沈棠站在巷道后方的阴影里,杏眼里翻涌的寒意冷到了骨缝。她看着那排被绳子串着的人影,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巷外的喊话声又响了,这回换了一个更阴沉的腔调,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三日。沈家若不交人,这些村民便与沈家同罪。到时候,可不是只烧一个粮仓那么简单了。”
沈仲昂猛地转头看向沈棠,眼里的血丝和怒意搅在一起,嗓音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碎石。
“姐,怎么办?”
沈棠没有接话。她的目光穿过火把的光,穿过那些被绳子串着的颤抖身影,落在巷道尽头的黑暗里。
裴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肩上沾着芦苇叶碎,嗓音低哑到了极点。
“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