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外,刑部尚书薛贞手持笏板,笑呵呵的对陈良弼道:“老侯爷,稍后还请您去一趟刑部衙门。”
陈良弼也知道薛贞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闻言应道:“老夫自会前往刑部领罪。”
简单的两句话说完,二人便各自散去。
走在人群后面的钱士升,直到这会儿,脸色依旧是阴晴不定。
翰林院掌院学士、詹事府詹事、礼部右侍郎杨景辰,回头看了眼有些失神的钱士升,停下脚步,等其走到近前,轻声唤道:“抑之。”
“礼侍。”(礼部侍郎的尊称)
钱士升拱手见礼。
“随本官走走。”
“遵命。”
听到钱士升这个回答,杨景辰眉头微蹙,旋即轻叹一声道:“抑之你是万历四十四年的状元,日后的宰执之才。”
“你今日所为颇为不智。”
“下官读圣贤书,所为者……”
“好了,本官只是提醒你一句。”
眼见钱士升,还想给自己展现他那所谓的文人风骨,杨景辰也熄了劝说的心思。
你是万历四十四年的状元,本官也是万历四十一年二甲进士,用得着你来教本官读圣贤书所为者何?
一甩衣袖,杨景辰背着手便快步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钱士升眼中闪过一道厌恶。
……
西苑,嘉乐殿。
朱由校翻看完魏忠贤呈上的,关于宣府走私案的卷宗,忽的开口问道:“那钱士升,是不是去过松江?还去了钱龙锡的丧仪?”
魏忠贤躬身应道:“皇爷好记性,据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钱士升和陈仁锡一起南下,去的华亭。”
朱由校微微颔首:“钱龙锡审出来什么了吗?”
“回皇爷,钱龙锡的嘴很硬,和……和……”
“和当初的杨涟一样?”
朱由校冷哼一声道:“那就继续管着,莫要让他死了。”
“是,皇爷。”
躬身应下后,魏忠贤又低声问道:“皇爷,那钱士升,是不是寻个由头,罢官下狱?”
瞥了魏忠贤一眼,朱由校语气平静道:“用不着,朕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天启四年后,大量东林官员,或是和他们有关的人,被排挤出朝堂。
以至于朝中几乎全是魏忠贤一党。
这样是有利于朝廷的政令下达,没有了没完没了的党争,以及掣肘。
但相应的,朱由校再想清查他们,也没了抓手。
不如留下一个两个,还能顺着他们这条线,去牵出更多的人。
经过四百年的“观察”,以及思考,朱由校如今也知道所谓的东林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们不只是几个人,十几个人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阶层,他们的主体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地主、士绅、工坊主、商贾、官员。
他们的主要力量,从来不在朝堂,而在地方、在民间、在士林。
他们通过士林清议,裁量人物、蛊惑民心、操纵舆论、影响朝政、胁迫帝王。
就算是东林没了,这个阶层依旧存在。
就像是原本历史上的复社。
对比大部分都是朝臣和士林巨擘的东林,以年轻生员为主体的复社,影响范围更广,人数更多,为祸更烈。
这些人操控舆论,把持地方,以至于后来可以直接干预到乡试、会试,甚至是公卿的人选。
但皇帝能怎么办?
他们在朝中的力量很小,但在地方上,他们的力量又很大。
最典型的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五人墓碑记。
自己派人到苏州收税,被当地士绅、生员蛊惑普通匠人和百姓冲击税监,最终酿成民变。
前世的自己,并未看透这些人的嘴脸,手里也没有相应的制衡手段。
以至于对此极为无力,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不过,后来的奴酋是怎么对待那些人的,朱由校可是清楚的很。
想到自己曾“看”到这一切,朱由校再次开口重申道:“钱士升就让他留在京城吧。”
“另外,你再遣人厂卫密探去南直、苏州等地,盯紧当地的那些生员和士绅。”
“不用去做什么,只需看紧了就行。”
“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浩然如今就在南直,老奴会行文给他,让其盯紧那些遭了瘟的读书人。”
魏忠贤也察觉到了自己主子的情绪不对,赶紧出声应道。
“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朕乏了。”
朱由校往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精神有些萎靡的挥了挥手。
说旁的都没用,最后还是得学奴酋多尔衮,挥刀。
但凡是敢拖欠朝廷一分一厘的税银,那就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不管你是状元,还是累世官宦,全都一视同仁。
当然,在此之前,得让手里有一支可以如臂指使的强军。
“方正化,武殿试准备的如何了?”
一旁的方正化忙道:“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只等下月举行殿试。”
“好,朕知道了。”
……
再说钱士升这边儿,熬到翰林院下值,钱士升这才回到自己在京的府邸。
陈仁锡见对方连衣服都没换,就来到了自己暂住的西跨院,且对方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忙是起身问道:“抑之兄,可是出事了?”
钱士升坐下后,轻叹一声道:“今日在朝会上,泰宁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认下了汪宗禹案。”
“闇(àn)夫兄的事……难办了。”
“万闇夫的确是收受了那个汪宗禹的赃银?”
陈仁锡皱眉问道。
“某也不知。”
钱士升摇了摇头,旋即又道:“但就算是当初万闇夫收了银子,如今也没办法退还了。”
“刑部定会勒令万府退还这笔银子,但如今万家的情况……”
顿了顿,钱士升又道:“不行的话,这笔银子,还是钱某出了吧。”
陈仁锡闻言,起身道:“抑之兄高义。”
“闇夫乃我挚友,如今斯人故去,照料其家小也是应有之意。”
而另一边,酒桌上的李若琏,此时却是一脸的惊骇之色。
“子升兄,这话万不可说!”
被称作子升兄的年轻人,倒是一脸无所谓道:“闲言罢了,成甫兄无需如此。”
李若琏经过最初的惊骇后,心绪逐渐的平复下来,点头道:“还是慎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