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西苑,嘉乐殿。
“皇爷,阎鸣泰到任之后的头一道题本,文书房转上来了。”
魏忠贤将一份题本双手呈上,轻声道。
朱由校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
题本里,阎鸣泰将自己到任之后巡视各关隘的情形,原原本本的奏了一遍。
题本中,着重提到了喜峰口、潘家口一带的隐患。
“滦河河谷贯穿关内外,喜峰口、潘家口若破,关内即是遵化,过了遵化,可直扑京城。”
“戚少保当年修筑边墙、创设空心敌台,耗资巨万,如今百年将过,边墙多处坍塌,敌台半数失修。”
“臣请专敕一道,命臣整饬蓟镇兵备,凡关隘、墩台、兵马、器械、粮饷,臣皆可就近处置,不必事事候部复。”
“另,互市之期将近,臣请严申私市之禁,关口文武,但有私下与诸部交易者,请赐臣便宜行事之权。”
朱由校看完,将题本往御案上一放,对魏忠贤道:“这个阎鸣泰,倒是有点意思。”
“到任不过月余,就把蓟镇的底摸了一遍。”
魏忠贤躬身道:“皇爷,那这道专敕……”
“给他。”
朱由校很是干脆:“他要什么,给他什么。”
“蓟镇是京师的门户,门户不牢,朕睡不安稳。”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破古北口,兵临京城城下,京营出城迎战,被人像撵兔子一样撵了回来。”
“此乃国耻!”
“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庚戌之变。”
“告诉阎鸣泰,边墙要修,墩台要整,兵要练,马要补。”
“至于私市……”
朱由校冷哼一声:“命他从严处置,杀几个,让所有人都长长记性。”
“铁器流出关外一件,将来就可能多死一名将士。”
“这账,不难算。”
“老奴遵旨。”
魏忠贤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道:“皇爷,军器局那边,要不要拨一批火器给蓟镇?”
“拨。”
“佛郎机、鸟铳,各拨一批,火药随铳给足。”
“另外,传旨兵部,蓟镇开中,今年再加一成。”
“手里有钱粮,办起事来才不会束手束脚。”
……
朝廷的旨意,很快就通过兵部被传达到了蓟镇。
七月三十,喜峰口参将署。
孙织锦、朱来、马士麟、潘家口守备陈忠四人,齐齐躬身站在堂下。
阎鸣泰居中而立,展开那份兵部下达的咨文,朗声宣读。
“……蓟镇为畿辅重地,京师藩篱,其镇兵备废弛久矣。”
“特命蓟辽总督阎鸣泰,专责整饬蓟镇兵备,凡关隘、墩台、兵马、器械、粮饷,许其就近处置,事急从权,事后报部。”
“其喜峰口、潘家口一带,地势冲要,尤须加意防范。”
“互市之期将近,严申禁令,关口文武军民人等,但有私下与关外诸部交易者,无论官身、军户、百姓,皆以通虏论罪,立斩不赦。”
宣读完兵部的这份咨文,阎鸣泰环视一眼几人,缓缓道:“都听见了?”
“听明白了。”
四人齐齐躬身。
“好。”
阎鸣泰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那本部院再说几条规矩。”
“第一,各部台吉入市,必须由傕场官员验看,该有的数目,一件不能多,不该有的东西,一件不能出。”
“马匹可以卖,铁锅可以卖,但是刀枪、甲胄、火药、弓弦,出了关,就是通虏。”
“第二,关口出入,无论军民,一律凭勘合,没有勘合,就是夜不收都不许出关。”
“第三,传令各墩台,自今日起,烽堠之法重新操练,白日举烟,夜里举火,误了烽警的,军法从事。”
“马参将,陈守备。”
“末将在。”
马士麟和陈忠同时出列。
“喜峰口、潘家口,你二人各守一段,本部院每旬巡查一次。”
“查出了问题,第一次,罚俸半年。”
“第二次,你们就自请冠带闲住吧。”
“第三次……”
阎鸣泰顿了顿,淡淡道:“也就不必有第三次了。”
“末将明白。”
二人闻言,心里皆是咯噔一声,赶紧躬身称是。
……
然而,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阎鸣泰这边三令五申,关口底下的私市,却并没有因此绝迹,反倒是愈发的小心隐蔽起来。
七月三十一,互市前的最后一夜。
潘家口以西,一处荒废的墩台下,十几个人影正借着夜色,悄摸摸的赶着几匹骡子,往关外而去。
骡子背上驮着的,是一口口的铁锅,还有成捆的箭杆。
“快点,快点,天就快亮了。”
为首一个军校打扮的人,压着嗓子催促道。
骡队刚刚走出山口,四下里忽然火光冲天。
“奉军门将令,私市通虏者,立斩不赦!”
数百名早就埋伏在两侧的官军,打着呼哨从暗处涌了出来。
那军校大惊失色,翻身上马就想跑,却被一箭射中了肩膀,当即栽落马下,被蜂拥而上的官军死死按住。
……
天启八年, 八月初一。
京城,东缉事厂。
魏忠贤看完手里那份厚厚的密报,一张老脸上满是忧色。
孙云鹤小心翼翼的试探性问道:“厂公,可是蒲州那里……”
“呼……”
魏忠贤长吐一口浊气,声音低沉道:“咱家入宫一趟。”
说完,也不等孙云鹤回话,便拿起那份密报,起身出了二堂。
西苑,西华门。
魏忠贤坐在橙杌上,转头看向脚步匆匆赶过来的高时明,没有出言讥讽或是挑衅,而是面色严肃道:“高公公是来见皇爷的?”
后者先是打量了一眼魏忠贤的橙杌,正欲开口,却听魏忠贤又道:“若是没有什么太过重要的事,你最好是改日再去。”
魏忠贤这副样子,让近来一直不在宫里的高时明,一时间有些摸不清路数,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名心腹,又重新看向魏忠贤一行的背影。
“公公,咱们……?”
李继善轻声问了一句。
高时明眉头紧锁,稍一沉吟便冷哼一声道:“哼!走,咱家倒要看看,他魏忠贤究竟是要做什么。”
等高时明进了嘉乐殿偏殿,一抬头就看见,正在翻阅着什么的朱由校,面色阴沉的可怕,魏忠贤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下子,高时明也不敢开口请安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看完手里那份,杨寰从蒲州命人送进京的密报,朱由校心里忽的生出一股无力之感,闭上眼睛,倚靠在宽大柔软的靠背上,幽幽道:“朕今日方知,世庙之难也。”
魏忠贤抬头,轻声道:“皇爷,今我大明有圣天子……”
“如果说嘉靖二十一年的那场宫变,只是要了世庙半条命。”
“那嘉靖二十九年后,世庙就已经崩了,活着的那个,是万寿帝君。”
朱由校这句很是突兀的话,不只是打断了魏忠贤的劝慰,更是让偏殿内几人尽皆大惊。
“皇爷!”
“还请皇爷保重龙体。”
魏忠贤虽然读书少,一时不知道嘉靖二十九年发生了什么,但作为看着朱由校长大的大伴,他明显能看出来,自己这位主子现在精神不对,所以赶紧出言劝慰。
高时明和他不一样,那是从内书堂出来的,是按内相培养的,听到二十一年和二十九年这两个年份,心里瞬间就想起了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加迷糊,下意识的开口道:“皇爷……”
“朕无碍。”
朱由校重新坐直了身体,眼睛也重新恢复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