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沟，雪坎边的观察点。
王明贵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拿不稳。
他最先看到的是。
东南角那让人心头发麻的殉爆烟云。
鬼子的山炮阵地彻底是完蛋了。
紧接着就是隘口前。
五辆鬼子装甲车。
在机枪的咆哮声中。
就像纸糊的玩具般接连起火爆炸。
将冲锋的鬼子步兵暴露在交叉火网下，如同割麦子般的屠戮。
战争完全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最令王明贵震憾的是。
那两辆卡在隘口、让人头疼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竟被天上落下的两个铁东西精准炸穿顶部。
变成了两堆燃烧的废铁，死死堵住了通道。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二十分钟里。
王明贵放下望远镜，手心里全是冷汗。
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他娘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旁边政委陈雷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
但也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这种打法，闻所未闻。精准，冷酷，像……像用最锋利的刀，只削掉最要害的肉。”
陈雷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孙大个子没说错，这不是一般的队伍，这是宝贝！是老天降下来杀鬼子的神兵！”
参谋长王钧刚从鬼子的后方摸回来，脸上沾着雪，眼里却闪着光。
“看清楚了！鬼子后方现在注意力全被隘口吸住了，野战医院和预备队之间衔接有一段薄弱区，警戒松懈。炮兵阵地一乱，他们整个后方都空虚了！”
王明贵猛地转身，盯着皱巴巴的潦草地图，又抬眼望向枪炮声最激烈的隘口方向。
那里，日军的步兵在坦克残骸后，正与山脊守军进行着惨烈的对射。
每一次爆炸都揪着他的心。
守军火力明显减弱了，刚才那雷霆般的手段，恐怕也已用尽。
“不能等了！”
王明贵一拳砸在雪坎上，陷下了一个深深的坑。
“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调整，会发疯！隘口那帮兄弟他们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子弹会打光，人会累！刚才那几下，怕是已经把压箱底的本事都豁出来了！”
陈雷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必须把他们接应出来！这样的队伍，多存在一天，就能多杀成百上千的鬼子！于公于私，拼了命也得救！”
“怎么打？”
王钧立刻问。
“趁他病，要他命！”
王明贵眼中凶光一闪。
“现在鬼子前线攻得正凶，后方刚挨了炸，心里正慌，阵脚最不稳。老王，你带一中队，就按你摸清的薄弱点，给我狠狠捅他后腰的薄弱节点！不要恋战，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放火，炸物资，怎么乱怎么来！”
然后他看向陈雷。
“老陈，你带三中队，在侧翼制造佯攻，吸引部分火力。我带剩下来的抗联战士，等老王那边一打响，鬼子后方一乱，立刻从老鹰沟冲出去，直插隘口西侧那个缓坡！那里现在鬼子注意力被正面吸引，防守最空！我们打开口子，带山里的兄弟撤！”
陈雷快速补充了一句。
“记住，告诉同志们，我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鬼子，是制造混乱，打开通道，接人就走！谁都不许恋战！”
王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毫无畏惧。
“明白！就是舍出这一百多斤，也得把路给他们趟出来！”
计划已定，无需多言。
三人对视一眼，重重握了握手。
那力度传递着所有的嘱托和决绝。
命令无声传达下去。
眼神灼热的抗联战士们迅速检查武器，将刺刀上牢，手榴弹别在顺手的位置。
他们就像一群即将扑向猎豹的狼。
沉默。
但獠牙已露。
王钧率先带领一中队，如同幽灵般窜出雪沟，消失在通往日军后方的密林小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隘口方向的枪炮声依然激烈，甚至更加焦灼。
王明贵和陈雷紧盯着怀表，心脏随着指针跳动。
突然！
日军后方，猛地爆发出一阵密集而突兀的枪声和爆炸声！
火光紧接着腾起。
隐约传来日语的惊叫和混乱的哨音。
“老王他们动手了！”
陈雷低喝。
王明贵猛地站起，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对着隘口西侧缓坡方向，嘶声吼道：
“三支队的同志们！山里的兄弟在流血！是汉子的，跟我上，接咱们的兄弟回家！”
“杀！杀！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从老鹰沟爆发。
600名抗联战士如决堤的洪水，冲出雪沟，向着枪声最激烈、也最需要他们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他们的装备简陋。
他们的军服破旧。
但此刻。
他们冲向鬼子阵地的背影，却带着磅礴血性。
陈雷则是领着剩下来的百十个抗联战士冲向了鬼子阵地的另一侧。
……
日军联队指挥部，死寂如墓。
土丘上。
山口次郎的望远镜镜头，从东南角尚未散尽的殉爆烟云，移到隘口前燃烧的装甲车残骸，最后死死定格在那两辆顶部开裂、熊熊燃烧的九七式坦克上。
钢铁的扭曲姿态，像是对117步兵联队最恶毒的嘲讽。
山口次郎喉咙发干。
拿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从军二十余年。
与东北军、与国军、与最顽强的抗联主力都交过火。
哪怕是惨烈的阵地攻防？
也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遭受如此精确而诡异的毁灭性打击。
这战损，足够和重庆方面一个整编军打一场硬仗了！
更让他血液近乎冻结的是。
通过高倍望远镜的反复确认，那两座给117联队造成如此惨重伤亡的山脊上，隐没其中的抵抗者身影，稀稀拉拉，绝对不超过百人！
“百人……百人……”
山口次郎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脑髓，搅动着理智。
一百人？
就像一百只蚂蚁。
突然绊倒了一头全副武装的巨象。
还砍断了象鼻，戳瞎了象眼。
荒谬！
耻辱！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山口次郎最后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