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从黑暗里出现。
白布盖住车面，下面撑着一个模糊人形。推车后方站着没有脸的护工，灰色制服没有任何褶皱，两只手像固定在车把上。
它行进速度不快。
轮子每压过一道地砖缝，陈秀兰掌心的姓名卡便向里陷一分。
“救她！”女生哭喊着冲向病房。
记录老师死死抱住她。
“现在进去只会多一个人触发！”
“那是我妈！”
“所以更不能让你也被带走！”
秦岳站在门口，胸前暗红“医”字尚未消失。他试着后退一步，手臂恢复部分知觉；再向陈秀兰伸手，关节便重新僵住。
规则只限制他干扰入住和转运，没有完全夺走行动。
“所有人记录现象！”他喝道，“不要碰床，不要回答护工问题！”
危机里仍要有人观察。
否则陈秀兰承受的风险不会留下任何可以救下一个人的信息。
苏眠握笔的手在发抖，仍逐项记录。
触碰空白姓名卡，无异常。
使用医院提供的笔书写后，卡片出现陌生姓名。
束缚带无法被重装职业实体抓取。
广播判定入住信息错误，要求转运。
“还不能确定触发点是写字、名字不匹配，还是使用了那支笔。”林砾说。
“我知道。”
苏眠没有将三件同时发生的事合成一条规则。
韩峥站在陈秀兰侧后方，甲影已经覆盖肩膀。他无法抓住束缚带，便转向床架实体。
“把床掀了行不行？”
周启立刻说：“不要。正在办理入住时破坏病床，可能被判定伤害病人。”
“她还不是这张床的病人。”
“广播已经称她为新病人。”
两句话互相冲突。
没人敢拿陈秀兰再验证一次。
护工来到病房门口。
无脸医生侧身让开。
“床位信息错误。”护工重复，“请先转运。”
秦岳挡在推车前：“转运到哪里？”
护工平整的面孔转向他。
“值班医生，请勿妨碍转运。”
秦岳胸前的“医”字瞬间变深。
他的长刀从手中滑落。
青白刀光撞在地砖上，切开一道裂口。护工没有受到伤害，推车也没有停。
身份限制比力量更直接。
“它只把阻拦转运的人判成医生。”林砾说。
韩峥看向他：“你的意思是病人可以拦？”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不知道比替你确认安全有用。”
韩峥没有继续争。
他胸前没有医护标记，病床表又明确写着二十七号床。从目前信息看，他更接近规则承认的病人。
韩峥一步挡在推车侧面，没有攻击，只伸出甲臂抵住车架。
护工停下。
“二十七号床病人。”
“请回到所属病区。”
韩峥脚下再次出现暗红床号。
远处二十七号病房传来金属震动，像有束缚带正在沿地面爬来。他的甲臂能够顶住推车，双腿却被身躯牵引向后。
“能拦，但会被自己的床召回。”苏眠记录。
“暂时现象。”林砾补充。
护工继续推动。
韩峥鞋底在地面擦出两道痕迹，仍被逼得后退。他刚觉醒不久，职业增幅没有强到能同时对抗推车和远处病床。
陈秀兰被束缚带拖离床边。
她掌心仍嵌着那张错误姓名卡。束缚带将她双手并拢，白色床单从十三号床上滑下，像一张张开的裹尸布。
“剪床单！”有人喊。
“别碰！”周启说，“床单可能是转运手续的一部分。”
陈秀兰已经被白布卷住。
她的女儿挣开记录老师半步，喊出母亲名字。
“陈秀兰！”
白布下的人停了一瞬。
那只嵌着陌生姓名卡的手从布边伸出来，五指朝女儿方向用力张开。
姓名还没有完全被覆盖。
她知道有人在叫自己。
苏眠立刻在纸上加了一行。
【被错误登记后，原姓名仍可能唤起反应。】
护工把陈秀兰抬上推车。
韩峥被二十七号病床的牵引拖开，秦岳受医生身份限制，其余人不敢在没有依据时攻击。推车缓慢转向走廊深处。
“妈！”
白布下传来含糊声音。
“别……写……”
这是陈秀兰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推车进入第一段黑暗。
白布下的挣扎还在。
进入第二段黑暗后，只剩轮子声。
第三段灯光熄灭，推车和护工一起消失。
走廊恢复空荡。
十三号病房里，床单重新铺回床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尾姓名卡从地面滑回卡槽，陌生名字褪去，再次变成空白。
广播没有宣布入住完成。
墙上的病床分配表也没有增加陈秀兰。
【十三号病床：待分配】
秦岳胸前的“医”字逐渐淡去，手臂恢复。他第一时间捡回长刀，却没有追向推车消失的方向。
“重新报数。”
记录老师哑着声音清点。
四十八人。
四十五个已分配姓名。
一张仍待分配的十三号床。
名单外只剩林砾、苏眠和周启。
陈秀兰女儿没有参加报数。
她跪坐在病房门外，手里攥着母亲掉下的一只耳环。记录老师想把她带回三号床区域，她却怎么也不肯松开门框。
林砾看向那只耳环。
职业能力没有出现任何标记。
陈秀兰被转运，不等于她遗弃了随身物品。她甚至在最后仍回应自己的名字，说明个人归属并未被规则完全抹去。
“先替她保管。”林砾对女生说，“写明是谁捡到、在哪里捡到，不要交给不认识的人。”
女生抬起红肿的眼睛：“你能找到我妈吗？”
“现在不能。”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砾想起自己守了十年的那句“失踪”。一个人一旦只剩统计结果，最先被抹掉的往往就是名字和归属。
“至少她回来时，东西还是她的。”
女孩没有被安慰，却把耳环握得更紧。
苏眠在记录背面单独写下陈秀兰姓名、转运时间和遗留物。没有官方系统能接收，她就做出第一份纸质失踪记录。
数字看起来忽然对上了。
四十五名已登记病人，一张待分配床，另外两个人可能补入医护岗位。
这个结果比之前更像一套完整安排。
也让人更加寒冷。
“禁区在用转运减少多余人数。”马钧低声说。
“记录只到‘被转运离场’。”苏眠抬起头，“没有死亡证明，也没有新的床位或岗位。”
“结果有区别吗？”
“有。”林砾说，“如果转运不等于死亡，也不等于分配，我们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能把让人数对上当成规则目的。”
秦岳支持重新清点物品与身份变化。
他的主考官徽章恢复银色，却留下一个淡红边框。韩峥脚下的二十七号床号也已经消失，右臂甲影消耗明显。陈秀兰女儿没有新的身份标记，十三号床仍旧待分配。
只有行动痕迹留下，结果却没有结算。
“陈秀兰的遭遇暂时确认三点。”秦岳说，“自行填写十三号姓名会触发错误；错误入住触发转运；转运后床位仍待分配。其余一律按未知处理。”
这份结论比人群希望的生路少得多。
却至少不会诱导第二个人重复同样动作。
他看向十三号床。
陈秀兰被带走以后，它仍旧没有主人。
待分配不等于空着等人抢。
错误入住也没有让床位真正减少缺口。
这座住院部要处理的，或许从来不是床够不够。
而是谁有资格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大厅上方忽然传来纸张翻动声。
病床表没有变化。
另一张尚未出现的表格，似乎正在某个抽屉里被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