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外科病房的门被陈景明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钱明远正靠着床头，左手平放在一张小桌上，费力地做着简单的张力练习。
他的手掌还无法活动，但远端的手指，已经能在他的控制下，做出轻微的屈伸动作。
看到陈景明和江辰进来，钱明远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挣扎着就要起身。
“别动！”
江辰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好好躺着，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江医生！陈主任！”
钱明远眼眶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江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着。
“谢谢……谢谢你们……”
江辰的表情很平静。
他拿起钱明远的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创口和手指的活动情况。
“恢复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恢复期间，千万不要勉强，感觉累了就停下。”
“还有，烟绝对不能再抽了。”
江辰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尼古丁会导致血管收缩，一旦吻合的血管发生坏死，你这只手，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哎！哎！我记住了！我戒！我肯定戒！”
钱明远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用力地点着头。
一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江辰。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江辰面前。
“叔叔，吃糖。”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
江辰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心中一暖，坦然地接过了那块糖。
“谢谢。”
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江辰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景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主任，这算不算收红包？”
陈景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算！”
他指着江辰，笑骂道。
“这可是我见过最小的红包了！回头记得写份检讨交上来！”
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句玩笑话冲散。
钱明远的妻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对江辰道谢。
那个小女孩更是被逗得咯咯直笑，她仰着小脸，看着江辰，大声地说道。
“叔叔，我以后也要当医生！”
“像你一样，给别人治病！”
江辰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认真地看着她。
“好啊。”
“那你可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好好学习。”
江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
“等你长大了，就来云水潭找我。”
离开病房，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陈景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
“感觉怎么样？”
他忽然开口问道。
江辰沉默了片刻。
“很有成就感。”
他回答得很坦诚。
当看到患者在自己的治疗下，一点点从绝望走向康复，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满足感，比任何奖励都来得实在。
陈景明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的脚步停下，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着江辰。
“记住今天这种感觉。”
“这是一个医生，最原始，也是最珍贵的荣耀。”
陈景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与期许。
“以后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有委屈，有不解，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但只要你心里还装着这份荣耀，你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他拍了拍江辰的肩膀，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医生这个职业，不仅仅是治病。”
“更是担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江辰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主任。”
陈景明满意地笑了。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病历，塞到了江辰怀里。
“下午你不是要坐门诊吗？”
“这二十份病例，下班前看完，给我写一份总结报告。”
江辰抱着那沉甸甸的一摞病历，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二十份！
还要写总结报告！
他嘴上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的，主任。”
江辰抱着病历，回到了急诊科的办公室。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办公室里今天格外清闲，没什么急症病人。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了第一份病历。
只看了一眼标题，江辰的目光便猛地一凝。
《股前外侧皮瓣游离移植修复手部大面积皮肤软组织缺损临床分析》
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翻开第二份。
《带血管蒂骨间背侧皮瓣逆行修复指端缺损》
第三份。
《吻合血管的腓肠神经营养血管皮瓣在手部创面的应用》
……
江辰一连翻开了十几份。
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各种高难度皮瓣移植术的内部交流病例！
其中好几份，甚至是陈景明自己亲自操刀的经典案例！
江辰拿着病历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主任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陈主任……他已经知道了。」
江辰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老主任，嘴上什么都没说，却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默默地为他铺着路。
他是在用自己几十年的宝贵经验，来帮助江辰更快地成长！
江辰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动压在心底。
他拿起病例，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这些病例，对如今已经拥有【大师级·皮瓣移植术】的他来说，并不算艰深。
但陈景明的手术思路，和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处理方式，依旧让他受益匪浅。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悄然流逝。
王沐阳端着一杯水，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江辰对面。
“辰哥，又在用功呢？”
他看了一眼江辰手里的病历，咂了咂嘴。
“全是专业术语，看得我头都大了。”
他压低声音，有些八卦地说道。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班的李强和赵敏，昨天去院里办手续了。”
“他俩放弃临床，转去考影像科的研究生了。”
江辰的目光没有离开病例。
“听说了。”
王沐阳叹了口气，满脸唏嘘。
“你说，好不容易熬了五年，临门一脚了，怎么就放弃了呢？”
旁边一位正在整理病历的住院医闻言，插了一句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耸了耸肩，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受不了临床的压力，跑去干行政或者转去影像、病理那些清闲科室的。”
“外科医生，又苦又累，风险还高，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少数。”
江辰依旧沉默。
他理解那些同学的选择，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只是心中，难免也有一丝遗憾。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崔晚晴满脸焦急和惊慌，出现在门口。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迅速扫过，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江辰身上。
“江辰！”
崔晚晴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带着一丝颤音，尖锐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快！急诊刚送来一个手外伤的病人！”
“伤得特别重！”
她指着门外，几乎是喊了出来。
“他的半个手指头，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