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潭医院的值班室，白炽灯亮得刺眼。
江辰坐在桌前。
面前放着一张留院意向表。
学历栏填着“本科”。
在帝都三甲医院，这学历想留下，难如登天。
下午，院长秘书专门找过他。
“夏院长看了你的手术录像。”
秘书推了推眼镜。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院里最看重实操。只要考核稳住，学历不是问题。”
导员的电话紧随其后。
“江辰，听我一句劝。”
导员语重心长。
“你这双手，天生拿手术刀的。去搞学术发论文，那是暴殄天物。留临床，比读三年研有价值。”
江辰握着笔。
笔尖落在纸面，划出清晰的墨迹。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留已定。
夜深。
急诊科的喧闹渐渐平息。
江辰坐在电脑前，翻阅着一篇关于软组织肿瘤的英文文献。
门被推开。
王沐阳拎着两罐咖啡走了进来，满头大汗。
“累死我了。”
他把一罐咖啡推到江辰手边，一屁股砸在椅子上。
“大半夜的，被自家吉娃娃咬了，大呼小叫的，我还以为手断了呢。”
江辰目光没离开屏幕。
“处理好了？”
“清创，打狂犬疫苗，完事儿。”
王沐阳拉开易拉罐拉环，猛灌了一大口。
“不过那大哥的手指看着挺瘆人。右手被咬的中指，指甲盖上有个黑斑。”
江辰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黑斑？”
“对，差不多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王沐阳比划了一下。
“而且他那手指头周围，全是挠破的血印子，说是最近总觉得痒，控制不住去抠。”
江辰猛地转过头。
目光一沉。
指甲黑斑。
面积大。
频繁瘙痒挠抓。
这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瞬间碰撞。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色素沉淀。
更不是简单的外伤淤血。
这是恶性黑色素瘤的典型前期症状。
这种病变，一旦扩散，致死率极高。
江辰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人呢？！”
声音急促。
王沐阳被惊得一哆嗦，手里的咖啡险些洒出。
“刚……刚走啊，缴费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下楼了。”
江辰根本没听完。
他抓起桌上的听诊器，扯开门冲了出去。
“哎！辰哥！你去哪啊！”
王沐阳愣了两秒，赶紧放下咖啡，拔腿追了上去。
电梯停在六楼。
江辰等不及，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冲到一楼大厅。
缴费窗口前，空无一人。
“刚才那个被狗咬的男患者呢？”
江辰冲到导诊台前。
护士被他严肃的表情镇住，指了指大门。
“刚出去，往地下停车场走了。”
江辰转身就跑。
王沐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辰哥……到底怎么了？一个狗咬伤，至于吗？”
“不是狗咬伤！”
江辰头也不回。
“那个黑斑，极大概率是恶性黑色素瘤！”
王沐阳脚下一个踉跄，脸色煞白。
黑色素瘤。
癌中之王。
两人冲进地下停车场。
昏暗的灯光下，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正亮起尾灯。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子启动了。
正朝着出口方向驶去。
“拦住他！”
江辰大吼一声。
他爆发出全部的速度，朝着那辆奔驰狂奔。
车速正在加快。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
江辰抄近道，直接跨过绿化带。
就在奔驰车即将驶上坡道的瞬间。
江辰猛地冲到了车头正前方。
“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封闭的停车场里炸响。
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两条焦黑的印记。
奔驰车的车头，距离江辰的膝盖，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江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胸口剧烈起伏。
王沐阳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边的巨大动静，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两名巡逻的保安拎着警棍跑了过来。
不远处的电梯口，刚好走出一群人。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本院医生，正陪同着几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团队。
听到刹车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奔驰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车主满脸怒气地冲了下来。
正是那个被狗咬伤的中年男人。
“你找死啊！”
男人指着江辰的鼻子破口大骂。
“碰瓷碰到医院停车场来了？信不信我直接碾过去！”
江辰没有理会他的谩骂。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抓住了男人的右手。
动作极快。
男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男人用力挣扎。
“别动。”
江辰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强行翻转男人的手掌，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中指上。
指甲中央，一块不规则的黑色斑块赫然在目。
边缘模糊，颜色深浅不一。
指甲周围的皮肤，布满了抓痕，有些地方已经破溃结痂。
江辰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你这黑斑，长了多久了？”
男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不要命冲出来拦车的人，竟然在看他的手指。
“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急诊科医生。”
江辰抬起头，直视男人。
“回答我的问题。多久了？”
男人被江辰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开口。
“大……大概有半年了吧。”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后来慢慢变大。”
“最近一个月，特别痒，总想抠。”
江辰松开他的手。
判断没错。
“你这不仅仅是发痒。”
江辰语气严肃。
“这是病灶在向周围组织浸润。如果我没猜错，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手指有胀痛感，甚至腋下淋巴结也隐隐作痛？”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辰。
“你……你怎么知道？”
他最近确实觉得腋下不适，但一直以为是没休息好。
“因为你得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皮肤病。”
江辰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结论。
“这是恶性黑色素瘤。”
停车场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沐阳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跑过来的保安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围观的外国医生团队中，一名懂中文的翻译，立刻将江辰的话翻译给了旁边的外籍专家。
外籍专家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在江辰和患者之间来回扫视。
车主彻底懵了。
“瘤？恶性？”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医生，你别吓我。我就是被狗咬了一下，怎么就得癌了？”
“狗咬伤只是个诱因，或者说，是个让你来医院的契机。”
江辰指了指他的手指。
“这块黑斑，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他看着男人那张惨白的脸，语气稍微缓和。
“现在只是高度怀疑。”
“但我建议你，立刻跟我回科室。”
“办理住院，明天一早，做病理活检。”
“如果是良性，切除就好。”
“如果是恶性……”
江辰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恶性黑色素瘤，一旦发生转移，生存期将以月来计算。
男人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医生。
回想起对方刚才不要命地拦停自己的车。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这个医生。
他可能真的会带着这颗定时炸弹回家，直到病入膏肓。
“医生……对不起。”
男人声音哽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我跟你回去。”
“我做检查。我都听你的。”
江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王沐阳。
“去推个轮椅过来，他现在情绪激动，血压不稳，别让他自己走。”
“好！好！”
王沐阳如梦初醒，转身就往门诊大楼跑。
江辰扶着男人，走向电梯口。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几个外国医生看着江辰的背影，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看着江辰刚才果断的诊断和处理，露出赞赏的神色。
江辰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接下来的病理活检方案，以及可能需要进行的手术预演。
治病救人。
这才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