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云水潭医院护士站。
几个值班护士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江医生太猛了，直接肉身拦越野车！”
“听说那个患者确诊是早期黑色素瘤，要是放跑了，人就没了。”
“长得帅，医术高，还这么拼命，绝了！”
议论声很轻。
医生办公室里。
江辰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手指不断滚动滚轮。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期刊。
恶性黑色素瘤的切除范围标准。
淋巴结清扫的最新临床数据。
不同位置病灶的皮瓣修复方案。
他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数据，每一张手术图解，都被他刻进脑子里。
明天的活检结果一旦确诊，患者随时需要手术。
他必须把所有的突发情况都考虑到。
系统赋予的经验在脑海中不断翻腾。
与他眼前看到的文献资料相互印证。
融合。
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是高强度用脑带来的副作用。
他没有停下。
拿起桌上的黑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强行驱散了困意。
直到窗外天空泛起灰白色。
他才关掉电脑，趴在桌上。
他只睡了两个小时。
清晨的阳光照进走廊。
江辰准时睁开眼，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八点。
手外科主任办公室。
王砚舟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刚刚把昨晚急诊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陈景明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砰！”
陈景明猛地拍向桌面。
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肉身拦奔驰？他疯了吗！”
陈景明猛地站起身，面色铁青。
“去把江辰给我叫过来！”
王砚舟转身跑了出去。
三分钟后。
江辰推门走进办公室。
“陈老师，您找我。”
陈景明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江辰面前。
他伸手戳着江辰的肩膀。
力道很大。
江辰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你是医生还是超人？”
陈景明指着江辰的鼻子，声音大得连门外都能听见。
“拿肉身去挡越野车！你的脑子被门挤了吗！”
“万一司机踩错油门呢？”
“万一刹车失灵呢？”
“你这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你这条命是用来救更多人的！”
“你为了拦一个病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陈景明胸口剧烈起伏。
江辰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他看着陈景明暴怒的脸。
他听出了这通怒火背后的关心。
陈景明走回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水润嗓子。
江辰缓缓开口。
“陈老师。”
“那种情况下，我没得选。”
陈景明重重地放下茶杯。
“怎么没得选？你记下车牌号，让保安拦门，或者直接报警，哪个不比你用身体去挡强！”
江辰摇了摇头。
“来不及。”
“急诊病历上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很多都是患者随手填的假信息。”
“一旦让他驶出医院大门，茫茫人海，我们去哪找他？”
“黑色素瘤的发展速度极快。”
“耽误一天，可能就失去最佳手术时机。”
“我不能拿患者的命去赌万一。”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陈景明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年轻人。
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他太了解江辰了。
这个年轻人平时看着冷淡，骨子里却有着老一辈外科医生那种纯粹的执拗。
认准了患者的命比天大。
陈景明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软了下来。
“你是个好医生。”
“但你也得记住，你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后遇到这种事，多动动脑子，别再这么冲动了。”
“你要是出了事，是我们云水潭的损失。”
江辰点头应下。
“我知道了，陈老师。”
陈景明摆了摆手。
“看你眼底那乌青，昨晚没怎么睡吧？”
“赶紧去食堂吃点东西，吃完回去补个觉。”
“下午那台手术，还得指望你主刀。”
“好。”
江辰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关上门。
迎面走来一个人。
地中海发型，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手外科副主任，王景辉。
江辰停下脚步。
“王主任好。”
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王景辉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江辰。
昨晚江辰在地下停车场拦车救人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连院长夏年都在早会上公开表扬了江辰的敏锐和果断。
王景辉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实习生。
这份眼力和胆识，让他这个副主任都感到心惊。
他想张口训斥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最终，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那口气。
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
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后，王景辉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江辰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走向电梯。
上午九点半。
医院食堂里人不多。
江辰打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外加四个肉包子。
他端着餐盘，目光扫过就餐区。
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沐阳。
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口没动。
整个人萎靡不振，脑袋快垂到桌子底下了。
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
眼周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江辰走过去，把餐盘放在他对面。
拉开椅子坐下。
听到动静，王沐阳抬起头。
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辰哥。”
王沐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辰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怎么这副鬼样子。”
王沐阳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我不想干了。”
江辰咀嚼的动作没停。
“理由。”
“我差点害死人！”
王沐阳猛地放下手，情绪突然崩溃。
“昨晚那个病人，是我接诊的！”
“我给他清创，给他打疫苗，我甚至还盯着他那个发黑的指甲看了好几眼！”
“可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被吉娃娃咬出来的牙印！”
“我根本没往肿瘤方面想！”
王沐阳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果江辰没有出现。
如果那个男人就那么回家了。
几个月后，癌细胞全身转移。
一条人命，就会因为他的疏忽而终结。
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要不是你冲出去把他拦下来。”
“他回去之后，肯定会继续抠那个黑斑。”
“癌细胞一旦扩散，他必死无疑！”
“是我放走了他！”
“我不配当医生！”
他越说越激动，引得食堂里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纷纷侧目。
江辰咽下嘴里的食物。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说完了？”
江辰的语气异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王沐阳愣住了。
他以为江辰会安慰他，或者跟着一起后怕。
但江辰什么都没做。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沐阳。
“大三那年，上临床诊断课。”
“李教授在第一节课上，说过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
王沐阳茫然地摇了摇头。
江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李教授说，只要你穿上这身白大褂，拿起手术刀。”
“你就一定会犯错。”
“可能是误诊，可能是漏诊，可能是手术操作失误。”
“神仙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
王沐阳呆呆地听着。
“犯错不可怕。”
江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怕的是，你犯了错，却不长记性。”
“可怕的是，你因为害怕犯错，连拿刀的勇气都没了。”
江辰指了指王沐阳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你今天在这里哭天抢地，自怨自艾，能改变你昨晚漏诊的事实吗？”
“不能。”
“那个病人现在躺在病房里，等活检结果。”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做手术、切除病灶的外科医生。”
“而不是一个遇到挫折就想当逃兵的懦夫！”
江辰的话直击痛处。
没有安慰。
毫不留情。
但每一句都直指问题的核心。
王沐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江辰那双冷静的眼睛。
脑海中回想起昨晚江辰不顾一切冲向越野车的画面。
差距。
这就是差距。
江辰在想怎么救人。
而他，在想怎么逃避责任。
王沐阳猛地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白粥。
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被呛得连连咳嗽。
眼泪混着粥水一起咽了下去。
“咳咳……咳……”
王沐阳放下空碗，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嘴。
他看着江辰。
眼眶依旧发红，但里面的迷茫和颓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辰哥，你骂得对。”
王沐阳攥紧了拳头。
“我不能当逃兵。”
“这个跟头我栽了，我认。”
“但从今天起，我绝对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二次！”
“我绝不放弃当医生！”
江辰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
微微点了点头。
“去洗把脸。”
江辰把剩下的半盘包子推到他面前。
“吃完跟我去病房。”
“下午的手术，你来给我当一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