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页走黑桥。
燕九娘听见短笛,先看许砚。旧船坞里人声杂乱,陈门房刚被解开,黑市账手被按在地上,油布包里的账页还湿。追沈客,缺页可能到手;留坞内,现有账页才能保住。
许砚没有让她为难:“你追缺页,郭震随你。这里我守。”
燕九娘点头,断铃只响半声,人已从船底水道退走。郭震带两名快脚跟上。卢书吏扶着陈门房坐到破船边,先替他解口布。陈门房一开口,不是哭,也不是谢,而是问账还在不在。
“在。”卢书吏答。
陈门房这才吐出一口气。他说赵白假匣到官署那夜,门房分三班看库。赵白给了金粉饭盒签,说旧辽乱边,北会新路可借,上头愿信的人不少,门房只需让假匣先入正库。陈门房不敢收,把饭盒画在批语角上递给卢书吏,是想留一眼。
他说自己不是一开始就敢递纸。那夜他把金粉饭盒签藏在鞋里,回家时走了三条巷,仍觉得有人跟着。他娘问他为何不吃饭,他只说饭盒坏了,第二日才把方口画在批语角上。卢书吏听到这里,把那只旧饭盒推到他手边。陈门房摸着盒盖,手指一直抖,却把“金粉签不敢收”六字重新说了一遍。
林柏把这六字写得很慢。它不是大供,却能把一个胆小门房为何冒险递半页真话写清。
梁承问愿信的人是谁。陈门房摇头,说只见签,不见官。赵白熟的不是某一人,是门房路、饭盒签、白蜡封、转运急脚这一整套小口子。只要小口子开了,假证便能披官皮。
这话比供出一个名字更麻烦,也更有用。梁承让随吏照录,第一次没有催“简写”。他看着陈门房被绳磨破的手腕,像看见自己那只旧木匣里退回的案札也有无数小口子。
许砚拆账页。油布包里的账不是一本册,而是用铜牌串起的散页。每页只写格号、物件、钱路、灭口人。七十二页写陈门房:方口饭盒画,半页批语,银二十,灭口待。后面压着一行小字:若不收,押黑水桥。
陈门房看见“灭口待”,脸色白得发青。温晏给他手腕上药,他才没有倒下。
六十五页写黑貂北传,六十四页写悬赏银纸,五十八页写洛水南脚铜牌,五十页写押棚断喉。赵白的账不是事后记账,而是边杀边记,把每一处尸体和每一笔钱连成可交易的格。
许砚让林柏按账页反排。不是从铜牌号排,而是从尸体排。韩泊、吴丁、乌娘、穆苍、石二脚、红点匠、陈门房,每一个名字后再对应格号。黑账想把人拆成格,他们便把格拆回人。
梁承看着这张反排表,低声说这比原账难造假。因为造假可以造格号,却难造每具尸体的伤、每张旧钱、每碗米汤。许砚没有接夸,只让他加押。梁承加押时,封泥压得很慢。
反排表写到吴丁时,药铺老妇被人扶进船坞。她原是来送米汤的,听见吴丁名字,非要看一眼账。许砚没有让她看全页,只指给她看“借粮格”三字。老妇把米汤罐放到桌上,说吴丁不是粮格,他给药铺留过碎米。她按下带药灰的手印,印在吴丁尸格摹本旁,不压黑账,压米汤票。
这一印落下,反排表多了一个活人来认。梁承没拦,罗管勾也没敢说无关。
坞外传来脚步。郭震先回来了,肩上有血,手里攥着一页账。燕九娘随后进门,袖口撕裂,断铃上挂着泥。她只带回一页。
“三十七。”她把账页放下。
三十七页写韩泊旧译价、辽馆双灯、三十七人号、双鱼改价。页背有韩泊练字的摹形,还写赵白短批:译者若不清,三语难改。许砚把韩泊旧钱压上去,钱孔正好盖住“清”字。
“四十九和六十六呢?”梁承问。
燕九娘道:“沈客带走。”
她说得很平,郭震却骂了一声。黑桥下沈客早设了两路。一页三十七绑在假马鞍下,像故意让他们抢;四十九和六十六被沈客贴身带走。燕九娘追到桥心,沈客用旧镖路口令引她顿了半息,又把两个北市伙计推下浅水。她先救人,再追时,沈客已过桥。
郭震不服,说那两个伙计也是黑市人。燕九娘看他一眼:“是人。”
郭震的肩背还绷着,手却从刀柄上松了半寸。两个伙计收过钱,也未必干净,可沈客把活人当绊脚石推下水,燕九娘不能踩着他们去追缺页。她带回一页账,也带回两个半死的证人。
卢书吏原本也下意识去看缺页,听完这一句,笔尖转回两个伙计的名字。他把“失四十九、六十六”暂压半行,先写“救马、童二人,活口可问”。屋里那口气这才从追丢缺页,换成保住人证。
温晏提着药箱去看那两个伙计。一个胳膊断了,一个呛水,怀里还藏着一枚六十六小铜牌。虽然六十六页没抢到,铜牌却留住了。伙计呛着水供出沈客往北旧桥去了,身边有人称他“北锋客”。
两个伙计一个姓马,一个姓童,都不过十七八岁。马伙计说自己替黑市挂铜牌,一晚两百文;童伙计只负责递水。沈客推他们下桥时,马伙计还攥着六十六铜牌,是怕牌丢了要赔钱。郭震听得又气又噎,骂他们命还没牌贵。许砚让林柏写:挂牌伙计为赔牌保留六十六铜牌,非同谋待审。马伙计听见“待审”,不知该哭还是该松气。
六十六铜牌因此不只是物证,也成了两个伙计为何活下来的缘由。
北锋客。
北锋与沈客是否一人,还不能定。沈客用旧镖路,北锋用骨针;两条线有交,又不完全重。许砚让林柏写:沈客携四十九、六十六缺页,北锋客称呼待核。不可因恨并人。
燕九娘听见这句,垂眼把断铃上的泥擦掉。她旧债在身,却没有把名字写死。
夜半,现有账页清点完毕。七十二铜牌全数在场,账页六十九张,缺四十九、六十六两张;三十七已追回。再加两页账样、三张短策、赵白借金短札,赵门旧账已经能成完整证链,只差两处灭口价的细目。
梁承说这可上报提刑司,也可压转运门房。罗管勾听得额头冒汗。他从南递赶到坞内,见账页里写着转运外门三处小口,脸色像被水泡过。他说转运司愿配合封门房。
许砚让他先按押,再说愿不愿。罗管勾咬牙按了。押泥一落,转运司便不能再把白蜡门房推作江湖传言。
陈门房也按押。他的手腕还在流血,印却很正。卢书吏扶着他,两个怕字的人把半页真话补成了一张完整供。
天快亮时,旧船坞外水雾重。六十六小铜牌被温晏从伙计怀里取出,牌孔里卡着一根黑貂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