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的进步，比李肖阳预想的还要快。
站桩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从浑身发抖到稳如泰山，只用了半个月。基本功从笨手笨脚到有模有样，从有模有样到行云流水，用了一个月。他的手感越来越好，切菜的时候刀在手里像是长在上面一样，想切多薄切多薄，想切多细切多细。客栈的掌柜老刘头每次看到洪七切菜，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小子，刀工比我还好。”
“道长，我今天能学新的了吗？”洪七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清水里泡着，转过身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李肖阳。
“急什么。”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你站桩站够三个月再说。”
“三个月？”洪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道长，我都站了一个月了，能不能提前？”
“不能。”李肖阳闭上眼睛，“欲速则不达。你现在的基础还不够稳，学高深的东西，容易走偏。站桩是根，根深了，树才能长得高。根不深，树长得再高也是一阵风就倒。”
洪七嘟着嘴，一脸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回到院子里继续站桩。
这孩子虽然嘴上抱怨，但从来不偷懒。李肖阳说站一个时辰，他就站一个时辰，一秒都不少。站到最后腿都在发抖，脸色发白，但硬是咬着牙撑到最后一秒。这份毅力，不是谁都有的。
李肖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器。
一个月后，李肖阳开始教洪七打坐。
“打坐？”洪七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脸茫然，“道长，打坐有什么用？又不能打架，又不能做菜。”
“打坐是为了静心。”李肖阳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你的心太浮躁了，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就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感知不到自己的心跳，感知不到真气在体内的流动。感知不到这些，你的武功就永远停留在外家功夫的层次，上不了台面。”
洪七似懂非懂地跟着闭上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但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昨天的东坡肉是不是放少了糖，今天中午吃什么，晚上要不要去街上逛逛。他想把那些念头赶走，但越赶越多，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叫。
“道长，我做不到。”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
“做不到就对了。”李肖阳说，“能做到什么都不想的人，那是死人。活人都会想。区别在于，有的人被念头牵着走，有的人看着念头走。你要做的，不是赶走念头，而是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不跟着它们跑，也不跟它们打架。就静静地看着。”
洪七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去赶那些念头，而是看着它们。念头来了，他看着。念头走了，他也看着。慢慢地，那些念头不再那么吵闹了，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过他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安静了一些。
打坐之后是练拳。李肖阳教洪七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拳法，而是一套最简单的太祖长拳。
“这套拳，你爹教过你吗？”李肖阳问。
“教过。”洪七说，“我嫌太简单，不想学。我想学降龙十八掌，我爹说我还小，不让学。”
“你爹说得对。”李肖阳说，“降龙十八掌刚猛霸道，你现在学，经脉承受不住，会伤到自己。太祖长拳虽然简单，但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最基本的发力原理。你把太祖长拳练好了，将来学什么拳法都快。”
李肖阳把太祖长拳的每一招每一式拆开来教，一招一式地纠正洪七的动作。起手式要稳，冲拳要直，踢腿要快，转身要活。洪七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几十遍、几百遍，直到李肖阳说“可以了”才肯停下来。
“道长，你看我这拳打得怎么样？”洪七打完一套拳，气喘吁吁地跑到李肖阳面前，等着夸奖。
“还行。”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眼睛都没睁，“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洪七嘿嘿笑了，转身回去继续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洪七的武功进步很快。站桩能站一个半时辰了，打坐能坐半个时辰了，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掌劈出去，能震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道长，我现在是不是很厉害了？”洪七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一脸得意。
“厉害什么。”李肖阳泼了一盆冷水，“你现在的水平，在江湖上也就是个三流。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都接不住。”
洪七的脸又垮了下来：“那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去皇宫吃好吃的？”
“等你把你爹的降龙十八掌学会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洪七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肖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天下午，李肖阳正教洪七练剑，客栈门口忽然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玉箫，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眉清目秀，眼神锐利，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几分凌厉之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李肖阳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心里微微一动。腰挂玉箫，青色长袍，四十来岁，南方口音。这人他认识。黄守正，桃花岛主，黄药师的父亲。他在终南山上的时候，黄守正曾经来拜访过他。
不过他现在的样貌已经变了，修为也压制到了先天初期，黄守正应该认不出他来。
果然，黄守正在客栈门口站定，目光在李肖阳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洪七身上，微微一愣。
“这位道长，在下黄守正，从桃花岛来。”他抱拳行礼，态度客气但不卑微，“这是犬子黄药师。我们父子二人游历至此，想在这家客栈住几天，不知道长是否方便？”
“在下肖阳，一个游方道士。”李肖阳回了一礼，“这家客栈不是我的，黄先生想住就住，不用问我。”
黄守正笑了笑，带着黄药师走进客栈，跟掌柜的要了两间房。
黄药师从李肖阳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目光很冷，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李肖阳注意到，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脸上的神情始终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洪七也注意到了，凑到李肖阳耳边小声说：“道长，那小子好傲啊。”
李肖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安顿好之后，黄守正走出来，看到李肖阳在院子里教洪七练剑，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黄药师也跟着出来了，站在父亲身后，双手负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淡淡地扫过洪七的剑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洪七正好练到收招，一转身看到黄药师那副表情，顿时火了：“你笑什么？”
黄药师没有笑，但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一种比笑更让人恼火的表情——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我看穿你了但我懒得说”的淡漠。
“你的剑法，破绽太多。”黄药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刀刃划过瓷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洪七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
“第三式转得太慢，第五式力道不够，第七式收招的时候重心不稳。”黄药师一条一条地数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你要是遇到高手，三招之内必输。”
洪七气得脸都绿了，握紧木剑就要冲上去。李肖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黄守正皱了皱眉，轻声呵斥道：“药师，不得无礼。”
黄药师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无礼。他只是说了实话。实话有什么错？
洪七被李肖阳按着，动不了，但嘴没闲着：“你厉害你来啊！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被他挑了一堆毛病的人还敢主动挑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剑身细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他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肖阳松开洪七，退到一旁。黄守正也退了几步，双手抱胸，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很乐意看到这一幕。
洪七摆了个起手式，黄药师剑尖下垂，两个人对峙了片刻。
洪七先动了。他一剑刺出，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黄药师侧身一让，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脚下纹丝不动，像是连挪一步都觉得多余。洪七又是一剑，黄药师又躲了过去。洪七连续刺了七八剑，连黄药师的衣角都没碰到。
黄药师一直没有还手，只是躲。他的身法极快，步法精妙，每次都是在剑尖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才动，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像是在戏弄洪七，又像是在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你就只会躲吗？”洪七急了。
黄药师没有回答，但他终于出手了。
一剑刺出，快如闪电，直取洪七的手腕。洪七来不及躲，木剑被挑飞，在空中转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洪七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木剑，脸涨得通红。
黄药师收剑入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洪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红的。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无话可说。但这不是让他最难受的。让他最难受的是，黄药师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像是在跟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过招。
“喂。”洪七忽然开口了。
黄药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黄药师。”
“黄药师，你等着。”洪七捡起地上的木剑，握紧剑柄，“我总有一天会打赢你的。”
黄药师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漠的、拒人千里的目光，而是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认真，还有一丝——
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兴趣。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他说，“我等着。”
洪七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那天晚上，黄守正让客栈掌柜准备了一桌酒菜，请李肖阳一起吃饭。洪七也跟着去了，他听说有好吃的，跑得比谁都快。黄药师坐在父亲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一言不发，像是饭桌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洪七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黄药师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吃饭。
“你叫洪七？”黄药师忽然开口了。
洪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是又怎样？”
“你爹是洪震天？”
“是又怎样？”
“你爹的降龙十八掌，是天下第一刚猛的掌法。”黄药师放下筷子，看着洪七，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你不好好练，将来怎么继承丐帮？”
洪七被他噎了一下，但他今天已经输了一次，不想再输第二次。他挺起胸膛，梗着脖子说：“谁说我没好好练？我每天都练！只是今天状态不好，让你赢了一次而已。下次就不一定了。”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淡漠的、让人恼火的表情，而是一种——
有点像笑。
“好。”他说，“我等你。”
洪七又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了。从黄药师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挑衅，也不像客套，更像是一种——约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小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你住在桃花岛？”洪七问。
“嗯。”
“桃花岛远不远？”
“很远。”
“那你怎么来找我切磋？”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来找我。”
洪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他来找他？桃花岛那么远，他凭什么要去找他？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心里知道，他真的会去的。不是为了切磋，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因为——这个冷冰冰的小子，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让他服气、又不甘心服气的同龄人。
“行。”洪七说，“等我把降龙十八掌学会了，我就去桃花岛找你。”
黄药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李肖阳和黄守正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较劲，谁都没有插话。
黄守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药师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今天倒是破例了。”
李肖阳笑了笑：“洪七也是。他平时谁都不服，今天输给你儿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肖阳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黄守正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肖道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黄先生请说。”
“你真的是全真派的弟子？”
李肖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黄先生觉得呢？”
黄守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算了，不问了。有些事，问清楚反而没意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肖道长，药师这孩子，性子冷，朋友少。你那个徒弟洪七，性子热，正好跟他互补。让他们多处处。”
李肖阳笑了：“黄先生放心，他们会处好的。”
第二天一早，洪七跑来院子里练功，看到黄药师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山峦，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你来这么早？”洪七有些意外。
“睡不着。”黄药师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剑法，有几个地方不对。我教你。”
洪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教我？昨天不是你把我打败了吗？”
“打败你是因为你的剑法有破绽。”黄药师说，“教你，是为了让你下次没有破绽。那样打起来才有意思。”
洪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他拔出木剑，摆了个起手式：“那你教吧。”
黄药师也拔出短剑，走到洪七面前，开始一招一式地给他讲解。他的讲解很细致，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演示好几遍，直到洪七完全弄懂为止。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但洪七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教。
“第三式，转的时候腰要先动，剑是跟着腰走的。”黄药师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你再试试。”
洪七学着他的样子，转腰，出剑。这次果然比之前流畅了很多，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了预定位置。
“怎么样？”洪七转头看着黄药师，一脸期待。
“还行。”黄药师说，“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洪七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昨天他问李肖阳自己拳打得怎么样，李肖阳也是这么说的——“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你笑什么？”黄药师皱了皱眉。
“没什么。”洪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继续教。”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继续教下一式。
李肖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一个教一个学，嘴角微微上扬。洪七和黄药师，一个是火，一个是冰。火能融化冰，冰能冷却火。两个小小的天才，未来的五绝，何尝不是又一段有意思的际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