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房梁。终南山上的弟子房。他盯着那条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懵的。他想翻个身，可胸口的一阵阵剧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在胸膛里面搅着。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布条缠得规规矩矩，药味浓得呛人，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上的药。他试着回想之前的事——草原，铁木真的大营，半夜带着郭靖的娘偷偷出逃，身后追来的火把，铁木真骑在白马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脸。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门被推开了。王重阳走进来，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里别着剑。赵志敬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才撑起半边身子，伤口就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吸凉气。王重阳踱步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没用力，但赵志敬却动不了了。“好好躺着吧，这一趟你也是辛苦了。”
赵志敬听到这话就没再动了。王重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催他，等他缓过来那口气。赵志敬缓了一会儿，开始说。从到铁木真大营送信开始说，说郭靖那封信怎么写的，说铁木真听完之后什么表情，说李萍怎么半夜背着包袱溜出来，说他怎么带着李萍往南跑，说铁木真怎么带人追上来，说铁木真扣下了李萍，说铁木真放了他回来报信。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忘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石头，干裂的嘴唇说着说着就渗出血来，他也不在意，随手一抹，继续往下说着。
王重阳坐在床边，静静听着他说话，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他一次。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又蹿上来，照得赵志敬的脸忽明忽暗。
“你辛苦了，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了。”王重阳站起来，走了出去。
郭靖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他在练武场上打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拳，这是他的习惯，从草原带过来的习惯，改不掉。小叽小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打亢龙有悔。掌风推出去，带着低沉的龙吟，把练武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震得哗哗响。小叽跑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张嘴就说：“郭大哥，赵师侄醒了。他带回来了你娘的消息，说你娘被铁木真扣下了。”郭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条无形的龙刚从他掌心飞出去，飞到一半忽然没了力气，哀鸣一声，散在晨风里，无影无踪了。他的手慢慢收回来，垂下，站在练武场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小叽站在旁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在终南山长大，见过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知道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安静。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郭靖在练武场上站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后来他回了客房，关上门，在窗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就那么埋了很长时间。他在想娘。他打小爹就死了，娘带着他在草原上讨生活。小时候他不懂事，见人家孩子都有爹，他没有，就问娘。娘不说话，抱着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头顶上，烫烫的。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爹是怎么死的，知道娘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再问了。他想让娘过好日子，想让娘不再受苦，想让娘穿上没补丁的衣裳，吃上热乎的饭。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到。他跑到中原来了，把娘一个人留在了草原上。现在娘被铁木真扣下了，是他害的。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当天晚上，郭靖开始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那把刻着“啸天”的匕首——爹留下来的，他走到哪带到哪，从来没离过身。还有几两碎银子，不多，省着点花应该够路费。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系好，背在肩上。他走到桌前，拿起笔，想给蓉儿留封信。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黑珠，晃晃悠悠的，就是不肯落下去。他憋了半天，写了一行字——“蓉儿，我去接我娘，此去路途遥远，但我会快去快回，等我回来，勿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还难看。他把纸折好，压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怕她看不见。
推开门，月光洒了一院子，青石板发白，像铺了一层霜。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踩得人心慌。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客房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黄蓉站在窗后，从那条窄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问号。她攥着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个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怕连累别人。虽然憨憨的，但是对爱的人他什么都愿意为对方做。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站在原地不知想着什么。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转身，推开门，一路小跑着去找小叽去了。小叽这会已经睡了，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披着外衣来到门口，打开门只看到黄蓉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月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黄蓉没有哭，只是止不住的吸鼻子。
“这个大傻子，他一个人去蒙古救人，那不就是去送死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忍着。“铁木真有多少兵，他不知道吗？那些兵肯定不认识郭靖，就算认识难道他们还敢不听铁木真的，放他一马？”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攥着袖口，把袖口攥得皱巴巴的。小叽默默的看着她，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没安慰她，听她说完后，直接拉住她的手。“走，跟我去找师祖，让他帮忙。”
李肖阳的屋子在道观的最里头。小叽在前头带路，黄蓉跟在后面。两个姑娘走得很急，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敲鼓。有几个没睡的弟子探头出来看，看到是小叽，又把头缩回去了。到了李肖阳的屋子门口，只见屋子门没关。李肖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大半，挂在山头，光不亮，雾蒙蒙的，像蒙了层细纱。小叽把脑袋先探了进去，偷偷的喊了一声“师祖”。李肖阳没回头，也没回应她。小叽用力拉了拉黄蓉的袖子，黄蓉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叽的脚步走了进去。来的时候她有着满肚子的话想说，可真站在这个人面前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倒去，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就是舀不出来。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叽推了推她，没反应，又推了推她。黄蓉这才咬了咬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师祖，靖哥哥他走了，独自一个人去蒙古了。我放心不下他，又怕去了成为他的累赘，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不抖了，反而稳下来，像是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后，心里头反而定了。
“我想去找他，可我爹不会让不让。他说是草原那里我没去过，带着我更不方便，让我不要去拖累他。”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小叽在旁边帮腔。“师祖，郭大哥那个性子您还不知道？他一个人去蒙古，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他那个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铁木真那么多兵，他一个人打得过谁啊？”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求人的味道，“师祖，您就帮帮他吧。您要是不管，蓉儿姐姐这心里头该多难受啊。”
黄蓉站在旁边，头越垂越低，都快垂到胸口了。她攥着袖口，手指把那块布攥得变了形。
李肖阳端起桌子上的茶，转过头来，看了看小叽，又看了看黄蓉。两个姑娘站在他面前，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嘴软心硬，这俩是一唱一和的套路自己去帮他们看着郭靖不让他吃亏呢。他又看了几眼两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让黄蓉悬着的心落下来半截，看来李师祖这是愿意帮他们了。
“行了，你俩也别在这杵着了，回去睡吧啊。我老人家就受累帮你们俩小丫头这个忙，去一次草原，如何？”
黄蓉猛地抬起头。
“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啊——”李肖阳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跟着他，他只要不死，我就不主动出来。你别指望我替他把娘抢回来，也别指望我啥事都帮他搞定，我只在他最危机的时候帮他一把。他这老大不小了，也不能指望别人给他擦屁股吧。”
黄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她弯下腰，给李肖阳深深行了个礼。“多谢师祖。”
小叽在旁边也笑了，咧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她拉了拉黄蓉的袖子。“走吧走吧，别在这杵着了，师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两个姑娘走了。李肖阳独自坐在窗前，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续水，只是把凉茶一口喝了。放下茶碗，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个旧包袱，拍掉上面的灰，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壶酒、几两碎银子。他一边塞一边自言自语，声音被窗外的风刮走了，听也听不清楚。
郭靖是后半夜走的。他没走山门，绕到后山，从一条小路下的山。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前的阴影处有个身影已经追上了他，那个人灰布道袍，背着包袱，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嘴里叼着根草，等他从面前经过，然后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差着百来步。郭靖走得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赶着什么。他就跟着走得快。郭靖停下来喝水，他就蹲在路边看月亮。郭靖靠在树上打了个盹，他就靠着另一棵树，把酒壶拧开抿一小口。
草原啊，该给他们一点震撼了，来自化神高人的震撼，不过真的会如他们的愿一般圆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