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阳来到襄阳的时候，武林大会已经到最后一天了。校场上那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门各派的旗帜被风吹得那是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跟菜市场一样热闹。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灰色道袍，双手揣在袖子里，斜倚着柱子，一副老大爷看热闹的样子，别提多猥琐了。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校场中央那两个人吸引了。他往中间看了一眼，笑了。嘿，您还别说，来得还挺巧。
场中郭靖和金轮法王在对峙着。两个人隔着几丈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着郭靖的衣袍，也吹着金轮法王的僧袍。校场上几千号人鸦雀无声，甚至连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下来了。金轮法王先动了，之前被杨过小龙女二人打退一招后，他上来直接全力以赴，只见金轮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呼啸声直奔郭靖面门，那是招招搏命，招招直取要害，不留余地。郭靖侧身一让，金轮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嗡——那声音沉闷，像寺庙里的大钟被人敲了一下，震得离得近的几个侠客耳膜发疼，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郭靖没有后退。一掌拍出。亢龙有悔，掌风推出去没有声音。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太低了，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金轮法王感受到了。他感受到的不是声音，是气压，是他面前那堵无形的墙，像一面看不见的铁壁朝他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把脚下的青砖踩碎一块，碎砖渣子从他脚后跟溅起来，弹到旁边几个丐帮弟子的腿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他稳住身形，双掌合十，金轮从身后飞回来。那金轮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刺耳的尖啸，像有人在用铁钉划玻璃，声音尖锐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个女侠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郭靖不退不让，双掌齐出。左手亢龙有悔，右手见龙在田，两只手同时出掌，左右互搏的功夫在这时候用上了。龙吟声从两个方向同时炸开，嗷——一声高亢，一声低沉，两声龙吟撞在一起，在校场上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那气浪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离得近的几个侠客被推得站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后面的人身上，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大片。被撞的人骂骂咧咧，推人的人连连道歉，校场边上也乱成了一锅粥。
金轮法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郭靖这几年的进步比之前加起来都快，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重，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沉。掌风像一堵墙，推着他往后走，他想停都停不下来，想顶也顶不回去，脚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白印，鞋底也磨穿了，脚底板直接蹭在砖面上，火辣辣的疼痛感直击他的感官系统。他的金轮在空中乱了节奏，转得忽快忽慢，像一只受了伤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就是飞不稳。金轮法王咬着牙把金轮收回来，双手握轮，改用近身肉搏。金轮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件近战兵器，劈、砍、扫、砸，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郭靖不跟他硬碰硬，退一步，进一步，左一掌右一掌，掌掌不离金轮法王的胸口。
郭靖的掌法越来越猛，一掌接一掌，一掌快过一掌，龙吟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一下一下砸在人胸口上，砸得人心里发慌。金轮法王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在僧袍上，深红色的血渍在黄色的僧袍上格外刺眼。他的手在发抖，金轮的转速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零件随时都会崩飞一般。郭靖抓住这个破绽，一掌拍出。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把所有内力都压在这一掌里，丹田里的真气像开了闸的洪水，沿着经脉奔涌而出，汇入掌心。龙吟声炸开，嗷——那声音震得校场上几千号人同时捂住了耳朵，几个内力浅的小弟子脸色发白，耳朵里嗡嗡响，半天听不见声音。金轮法王整个人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后背撞在校场边的旗杆上，旗杆咔嚓一声断了，半截旗杆倒下来，旗帜飘下来盖在他身上。他挣扎着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黄色的僧袍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在郭靖招式用老的这个时候，霍都动了。基本没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靖和金轮法王身上，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校场中央那两个人。霍都站在人群边缘，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孤零零一个人。他的扇子打开了，扇面上那幅山水画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扇骨里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蓝光，那蓝色不是漆，是毒。只见他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直奔郭靖的后心。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连针的影子都看不清，那几根银针像是从空气中凭空冒出来的。
欧阳克从斜刺里一剑扫出。他一直站在郭靖左侧不远处，没有参加比武，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按在剑柄上，他知道蒙古人是不会跟你讲道义的，一如以前的金国人一样。霍都的手腕刚一动，他的剑就跟着动了。剑尖划破空气，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根银针被打落在地，针尖没入青砖缝里，只露出一点点蓝色的光，像毒蛇的牙。欧阳克收剑站立，动作干净利落，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又稳稳地插回鞘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银针，又看了一眼霍都，什么都没说。小叽这时从旁边跳出来，指着霍都的鼻子就骂开了。
“卑鄙小人！打不过就使暗器？你算什么好汉？”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堂堂蒙古王子，就这点出息？你师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有脸站在这里？我要是你我早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了！”她越骂越来劲，语速越来越快，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你们蒙古人不是自诩英雄好汉吗？就这？背后放针？草原上的好汉就是这么当的？”霍都脸上的笑容没变，嘴边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刷地一声合上扇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叽。
“兵不厌诈。胜者为王败者寇，你们中原人不是最懂这个道理吗？”他说完还朝小叽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想打他，不是因为他笑得多欠揍，是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好像他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错的不是他，是那些指责他的人一样。校场上一瞬间炸开了锅。丐帮的弟子拔刀，全真派的弟子拔剑，崆峒派的弟子举起铁拳，点苍派的弟子挺起长剑。几千号人同时往前涌，刀光剑影映着夕阳，明晃晃一片，像打翻了兵器铺，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叫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达尔巴上前一步，金杵横在身前，挡住了去路。他身材高大，杵也比人高，杵身上的梵文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金光。他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不说话，光是那气势就让人不敢往前。他的脸是木的，看不出表情，眼睛也不看任何人，直直地盯着前方。霍都站在达尔巴身后，摇着折扇。对面那些人喊打喊杀他无所谓，就好像骂的不是他，如同听不见一样。他摇着扇子，嘴角带着笑，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
突然校场中央传来一声巨响。原来是郭靖一掌拍在金轮法王的胸口，金轮法王又连退了七八步。他的金轮从空中掉下来，铛啷啷滚出去老远，撞在旗杆底座上弹了两下，不动了。金轮法王单膝跪地，僧袍上全是灰，嘴角的血已经滴到了衣领上，深红色的血渍在黄色的僧袍上染开一大片，像一朵开败的花。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他抬起头看着郭靖，目光里说不出是恨还是服，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是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金轮法王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金轮，拇指在轮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抹掉了最后一点灰尘。他一步一步走到霍都和达尔巴身边，走了很久，全场几千人看着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看了霍都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话多。又看了达尔巴一眼，达尔巴收起金杵，杵身从横变竖，杵尖杵在地上，退到他身后。三个人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直接翻墙跑了。金轮法王第一个翻过去，动作还算利索，达尔巴第二个，翻墙的时候金杵在墙头上磕了一下，火星子都溅出来了。霍都最后一个，扇子在翻墙的时候掉了，落在地上，扇面朝上，那幅山水画被踩了一个大脚印。他犹豫了一瞬，没有捡，也翻过去了。小叽跑过去捡起那把扇子看了看，扇骨断了两根，扇面也破了，那道脚印正好踩在山顶上。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武林人士听到了，都笑出了声。她把扇子又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咔吧一声，扇骨又断了两根。她踩完拍拍手，走回欧阳克身边。欧阳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叽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威胁居多，好像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的？
有人想追，刀都拔出来了，脚也迈出去了，却被郭靖抬手制止了。“不用追。”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断旗从地上捡起来，旗杆已经断了，他把旗帜重新绑在剩下的那节旗杆上，旗杆短了一截，不过不影响旗子继续飘扬，他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几千号人。
“蒙古人还在城外。金轮法王走了就走了，下次见到再收拾他就是，霍都跑了也无伤大雅，这小人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追他们一两个人有什么用？我们要对付的是城外那几十万大军。”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坑。“商量怎么守住襄阳，才是正事。”校场上安静了片刻，风吹着旗帜哗哗响，旗杆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郭大侠说得对”，几千号人跟着喊了起来。“郭大侠说得对！”“守襄阳！”“跟蒙古人干到底！”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从校场上涌出去，涌过城墙，涌过护城河，涌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蒙古大营。城墙上巡逻的兵听到了，城外的蒙古兵也听到了。
李肖阳站在人群最后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靖身上。郭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夕阳把他全身涂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个刚从炉膛里取出的铁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把城外的风挡住了，也把身后的人护住了。
郭靖站在将台上，黄蓉站在他旁边。她看着他神色激昂的说着如何对抗蒙古，这时的郭靖人格魅力尽显无疑。欧阳克站在小叽旁边，小叽还在骂霍都，骂的词不带重样的，从霍都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徒子徒孙，词汇量丰富得惊人。欧阳克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风吹着小叽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帮她把碎发撩到脑后，小叽愣神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继续开骂。
杨过和小龙女站在一处。小龙女握着淑女剑，杨过握着君子剑，两个人看着郭靖的背影。杨过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那样的功力，也许在想城外的蒙古兵什么时候能退。小龙女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一向看不出来什么。
李肖阳走下了城墙。沿着襄阳城的街道慢慢走着，街上的百姓在收摊，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往家走，卖布的忙着卸门板，卖糖葫芦的把插糖葫芦的草靶子扛在肩上，糖葫芦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飘在襄阳城的上空，跟暮色搅在一起。他只希望郭靖能多守护这种平静一些时日吧，自己也要开始新的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