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死了。
当消息传到襄阳的时候，郭靖还正在城墙上巡查。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城墙上走一圈，从东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东门，几年来，风雨无阻。黄蓉拿着信跑上来，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做响，她很少跑的这么急，她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郭靖接过信来，信上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好几遍，手指把信纸攥出了褶皱。铁木真病逝于六盘水，临终召诸子立遗诏，窝阔台继位，拖雷监国。
郭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手指在胸口按了按，像要把那封信压平、压实，让它贴在胸口上。黄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贴在一起。城下有人在喊口令，有兵在换岗，有百姓在收摊，远处有人在唱曲，调子从街的那头飘过来，还没飘到城墙上就被风吹散了。郭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座襄阳城涂上了一层暗沉的光。他的手扶着城墙，手指嵌进砖缝里，这几年的风吹雨打，城砖的棱角都被磨圆了。
“走吧。”他转过身，声音不大。黄蓉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去哪。她知道他哪也不去，只是他心里对于这个一直很看重自己的人的离世有些唏嘘，他就是想让她陪着走一走。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了很久，从东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西门。郭靖没有说话，黄蓉也没有。她走在他的旁边，偶尔看他一眼。而他看向的是城外的方向，那片草原的方向，那个让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的方向。
铁木真一死，草原上就乱了。从他咽气的那一刻就开始乱了。他的儿子们各怀心思，像一头雄狮倒下后周围的鬣狗一样，既悲伤又兴奋，既想分食又怕被反噬。窝阔台是铁木真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合法性最高，手里有兵，朝堂上有一批支持他的老臣。他的性格沉稳，做事不急不躁，是那种走得慢但走得稳的人。不过他有个很致命的问题——他不够铁血，蒙古人不光需要一个会治理天下的大汗，更需要一个会打仗的大汗。拖雷是铁木真最小的儿子，按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他继承的是铁木真的核心领地和大部分精锐军队。他手里握着草原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他性格果决，打仗狠厉，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不需要争，他是很多人心目中的最佳汗位人选。察合台是铁木真的次子，窝阔台的亲哥哥，性格暴烈，做事冲动。他跟术赤不对付了一辈子，术赤死了，他跟术赤的儿子们又不对付上了。他支持窝阔台，因为窝阔台上位对他最有利——他可以保住自己的封地和权力，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但支持归支持，他心里也未必服气。
铁木真活着的时候，这些矛盾都被压着。他像一座大山，把所有的裂隙都压住了，山在，裂隙就只是裂隙，没什么大影响。等山一倒，裂隙就变成了裂缝，裂缝又变成了裂谷。几个人坐在一起商议汗位，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背地里都在磨刀。拖雷手握重兵但不急着表态，他在观望，看风向往哪边吹，看谁先沉不住气，看局势会把他推到哪一步。窝阔台心里清楚这个弟弟的威胁比任何人都大，但拖雷手里有兵，他不能撕破脸，只能等，等拖雷自己退，等局势逼他退，等时间来替他做决定。察合台在边上煽风点火，他不太想让窝阔台上位，但他更不想让拖雷太舒服。吵了几个月，刀光剑影在帐帘后面闪来闪去，好几次谈判差点掀了桌子，刀都拔出来了又插回去，箭都搭上弦了又放下来。最后还是窝阔台坐上了汗位。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最稳，是铁木真生前选的人，是各方势力勉强都能接受的一个选项。拖雷退了一步，但他没退远，他监国，手握兵权，站在窝阔台身后，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但它一直在那里。这是成吉思汗的帝国，他虽然死了，但帝国还在。
郭靖把这些事从信使嘴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又听黄蓉用她那套缜密的逻辑分析了一遍，站在城墙上把那片草原上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他想起铁木真坐在马上，风吹着他的胡子，那双眼怎么看人都是带着威严的，像天在看地。他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还在往下演，不知道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欧阳锋是在深秋来到终南山的。白驼山庄没了。它没有被攻破，是欧阳锋自己解散的。蒙古人几次来招揽他，许以重金、封以高官，让他出山为蒙古效力。第一次来，他拒了。第二次来，他还是拒。第三次来，他连见都没见。蒙古将领的耐心被他的冷漠一刀一刀锯断。他们断了白驼山的补给，商队不许进，药材不许出，粮草也接济不上。白驼山在西域，四面都是蒙古人的地盘，断了补给就是断了命脉。弟子们挨了几个月的饿，走的走散的散，有的投了别的门派，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干脆落了草。欧阳锋没有拦他们。他把山庄里剩下的仆人遣散了，把值钱的东西分给那些无处可去的弟子，让他们另谋生路。他自己骑着一匹老马，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东行。马瘦了，他也瘦了，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衣袍，以前那身白袍子在离开白驼山的那天就换了，换了就再也没换回去。灰色耐脏，不用老洗。
到终南山的时候他下了马，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全真派”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笔力遒劲，是李肖阳当年写的。牌匾的底色褪了不少，边角也有了些许裂纹，但字还在，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守门的弟子不认识他，看他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上来拦了一下。他说找欧阳克，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守门的弟子不敢怠慢跑去通报，他就站在门口等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老树，根还没扎下去，但已经立在那了。
欧阳克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剑都没来得及收，提在手里就跑出来了。跑到山门口看到叔父站在那里，灰色衣袍，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了一圈。他愣了一下，步子慢了下来，走了几步又加快脚步，快步走到叔父面前站定。
“叔父。”他叫了一声。欧阳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剑上，从剑上又扫回脸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欧阳克把他领到东跨院安顿下来，又去打水烧茶，脚步比平时欢快了许多，却不出声。欧阳锋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没有说话，欧阳克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茶端来了，搁在石桌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袅袅的，散在风里。
李肖阳是从后院过来的，手里端着茶碗，穿着灰色道袍，走得不快，脚步也不重，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看了欧阳锋一眼，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见了多年的老邻居，不用寒暄，不用客套。风吹着银杏叶沙沙响，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欧阳锋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西域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说白驼山没了。不是心疼，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一个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像在说天冷了，就像在说叶子落了，语气里没有愤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李肖阳看着院子里那片银杏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被风从东边吹到西边，又从西边吹回来，最后落在墙根底下不动了。他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说:“终将会清算他们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欧阳锋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是时候，低下头看着茶碗里的茶沫子沉在碗底。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比温热时更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两个人又沉默了，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
杨过和小龙女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年。从北走到南，从南走到西。君子剑和淑女剑的名号在江湖上慢慢传开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头，就是大家提起的时候会说一句那对年轻男女剑法不错，又说不出哪里不错，反正就是比一般人强。有人说他们是师兄妹，有人说是姐弟，有人说是夫妻。说什么的都有，他们也不解释，任由旁人去说。
杨过的蛤蟆功没有用过。他不知道自己会的这套功夫叫蛤蟆功，欧阳克教的时候没告诉他名字，只让他练，练到身体记住为止。他练了几个月，身体记住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记住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东西藏在身体里，不动的时候感觉不到，一动就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劲气在体内翻涌。那种翻涌感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的，像呼吸，像心跳。他有一次在河边洗脸，蹲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裂了一道缝。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块石头，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走了。他没跟小龙女说起此事。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才围得住。树冠遮了半个街口，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杨过站在树下朝街的另一头看了一眼，小龙女站在他后面半步。他们两个之间总隔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的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她站了一会，走到他旁边来。两个人并肩站了那么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拂过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退开。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镇的客栈里住下，两间房挨着，中间隔着一堵薄墙。杨过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他想起李莫愁说过的话，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本意，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是认真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脸贴上去凉丝丝的。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她也许已经睡着了。他闭上眼睛，那堵墙好像变薄了。他好像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又好像只是风声。不确定那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在心里描摹出来的，那种将信将疑的猜测才最折磨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睡不着而已。
终南山上，王重阳在后山闭关，石门上长满了青苔，从门缝里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林朝英在古墓里教徒弟，甬道里夜明珠的绿光幽幽的，把几个人影映在石壁上，影影绰绰。李肖阳在藏经阁里翻书，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手指上沾了墨渍也顾不上擦。欧阳锋在东跨院喝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欧阳克坐在他对面，叔侄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他们之间沉默却也不尴尬，像秋天的银杏叶，不急不躁，该黄的黄，该落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