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没有把张君宝带到大殿，没有带到客房，没有带到任何一间有屋顶的房子里。他带他去了后山，去了那块王重阳坐了无数年的石头。石头不大，刚好容一人盘膝而坐。石面光滑如镜，这不是磨出来的，是他坐的，坐了那么多年，都坐出包浆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被岁月磨平的古镜。王重阳在石头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块石头。“坐。”张君宝坐下来。石头很凉，凉意透过破僧袍渗进皮肤，他没有在意，盘好腿把手放在膝盖上。
王重阳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暮色四合，群山如黛，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天。他的声音不大，不急，像终南山上的暮鼓晨钟，不催你，不等你，但你听到了就知道该往哪走。
“你来终南山所为何事？”
“问道。”张君宝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说不清楚，会答非所问。但没有，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王重阳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着远处的山峦。“你知道什么是道吗？”张君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王重阳没有说“你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问道”。知道不知道不是来问道的障碍，障碍是你以为自己知道。张君宝说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资本，它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可以肆意图画。
“道可道，非常道。”王重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你问什么是道，我说出来的，就不是道了。道不是用来问的，是用来悟的。”张君宝没有插嘴，他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王重阳没有看他，他不需要看他，因为他知道他在听。
“道是万物的本源。天地没有开辟之前，万物没有成形之前，道就在那里。它不是谁造的，不是谁生的，它本来就存在。它生出了一，一生出了二，二生出了三，三生出了万物。你是道生的，我是道生的，这山是道生的，这天是道生的，你脚下的石头是道生的，你呼吸的空气也是道生的。你不知道你是道生的，所以你来找道。你找道，道也在找你。等你找到道的那一天，你会发现道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是你离开了道。”
张君宝的眉头皱了一下。感觉道离他太远了，远到他够不着，但他没有放弃去够。
“道法自然。自然是道，天是道，地是道，山是道，水是道，你是道，我也是道。道运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不是你想让它升它才升。水往低处流，不是你想让它流它才流。春天花开了，秋天花谢了，不是你想让它开它就开，想让它谢它就谢。道创造了万物，但不主宰万物。它让万物按自己的本性发展，不强求，不干预，不控制。你是一棵树，它就让你长成一棵树。你是一株草，它就让你长成一株草。你不会因为它的不干预而长歪，你不会因为它的不控制而枯萎。你长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道不管，道不问，道不看。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张君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觉远师父。觉远师父也不去管他，不问，不看。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练什么就练什么。觉远师父只教他心法，不教他招式，让他自己去悟。悟得出来是他的，悟不出来也是他的。觉远师父从不为他操心这些，也从不替他做决定，从不告诉他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他以前以为觉远师父这是不在意他，现在他知道了，觉远师父是在效法道。他不知道那个词叫道法自然，不知道觉远师父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万物至理。他以前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王重阳继续往下说。他的话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不急不躁。你不拦它，它就流过去了。你拦它，它就积在那里，越积越深，越积越满，满了就漫过去，继续流。
“道是万物的规律。这个规律不是谁定的，不是谁写的，它就在那里。你看四季更替，春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年如此，岁岁如此。这不是谁安排的，是道。你看月有阴晴圆缺，潮有涨有落，花有开有谢，人有生有死。这不是谁安排的，是道。你看福祸相依，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你以为你丢了荷包是坏事，也许明天你就因为丢了荷包而躲过了一场灾祸。你以为你发了财是好事，也许明天你就因为这笔财惹上了杀身之祸。好事坏事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它们是相互转化的。这不是谁安排的，这是道的一种。道在转化万物，道在循环往复。它不急着让你懂，不急着让你悟。你懂也好，不懂也好，它都在那里。你悟也好，不悟也好，它都在那里。”
张君宝想起了觉远师父。觉远师父圆寂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道不远人。”他以为觉远师父说的是佛，现在他知道了，觉远师父说的是道。觉远师父在少林寺待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佛，临死的时候悟了道。他不知道觉远师父悟的是什么道，但他知道觉远师父悟的那个道，跟王重阳说的这个道，是同一条路。名字不同，路是通的。
王重阳没有停。他的话继续往下流。
“道不强。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是什么？是水。水放在方杯子里就是方的，放在圆碗里就是圆的。你把它倒在地上，它就往低处流。你不给它路，它自己找路。你挡住它，它绕过去。你堵住它，它积在那里，积到漫过你的堵截，继续流。水不争。水不跟石头争，石头挡它，它绕过去。水不跟岸争，岸拦它，它不冲撞，它顺着岸走。水不跟人争，人用水，水给用；人污它，它不怒；人清它，它不喜。水不求回报。你给它一个杯子，它就给你一杯水。你给它一条河，它就给你一条河。你给它一片海，它就给你一片海。你不给它，它也不问你要。道如水，守柔，处下，不争。你学道，就要学水的柔，学水的下，学水的不争。你不柔，你跟人争，你跟事争，你跟命争，你争赢了又如何？你争输了又如何？赢了会输，输了会赢。争与不争，结果都一样。不如不争，不如守柔，不如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