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灯火暖融融地笼着二楼那间雅座。张无忌第四次把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夹到赵敏碗里，又被她夹回来，两人对着那盘红烧蹄膀拉锯了三个来回，最终以张无忌的认输告终，埋头把那块炖得酥烂的肉塞进了嘴里。赵敏托着腮看他吃，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断过，跟万安寺演武台上那个挥手让人切手指的郡主仿佛是两个人。
她今晚的话格外的多，从大都哪家铺子的糖炒栗子最香，说到汝阳王府后花园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说她每天晚上在廊下走一圈，满院子都是甜的。张无忌一边嚼肉一边嗯嗯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注意到赵敏今晚喝酒的频率很快，一杯接一杯地倒，下酒菜还没怎么动，酒壶就已经空了半壶。她说那些闲话的时候语速也比平时快，像在赶什么似的，虽然每句话后面都跟一串笑声，但笑声落下去之后有片刻的安静，那安静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他想到了刚才赵敏问他的问题。
张无忌放下筷子，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赵姑娘。
赵敏端杯的手顿了一下，从杯沿上方抬起眼来看他。
我今晚不知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张无忌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觉得你这个人不应该被什么东西框住。
赵敏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在绿柳山庄的时候，你下毒也好设局也罢，虽然我当时是气得够呛，张无忌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但那时候的你挺……该怎么说呢，就挺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的面子也不用看。
赵敏把酒杯放下了。
有时候吧，张无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堆成小山似的菜，反抗一下也没什么。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街市喧闹还在继续，远远近近的，像隔了一层水。赵敏看着他，那双一向带着算计和狡黠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亮得猝不及防，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光。
她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跟方才那些带着防备的笑不一样。然后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干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张无忌，声音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张教主，说实话，你这个人吧，还是挺让人讨厌的。
张无忌一愣：
我设了局的时候你硬闯，我找张真人聊天你掺和，我好不容易定个规矩你上来就给我破了。赵敏转过半个身子，侧脸被窗外的灯笼光映得明明暗暗的，声音里那种轻飘的感觉慢慢沉下去，换上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近乎坦诚的语调，可是吧……你又没那么让人讨厌。
她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在张无忌对面重新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明晚你还过来。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间屋子。
张无忌怔了一下：还来？
怎么，张教主怕了？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赵敏站起来，把那根银钗从头上拔下来，乌黑的长发一下子散落在肩头。她把钗子随手往袖中一塞，冲张无忌弯了弯嘴角，张教主，今晚就到这儿吧。明儿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张无忌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门外传来她下楼时轻快的脚步声，混着大堂里的喧闹声一起渐渐远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木盒，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吃的，比他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张无忌推开雅间的门下楼，在醉仙楼门口的灯笼底下跟杨逍碰了头。两人没有说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并肩沿着街往回走。夜风把路上残余的饭菜香味卷起来吹散了，街面上行人渐少，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时间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两人走进包子铺侧门的时候，后院的灯还亮着。韦一笑蹲在屋檐底下给宋远桥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苦味。殷天正坐在石桌旁边擦着一把柴刀，刀刃在月光底下雪亮雪亮的，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光亮照了照，满意地了一声。
教主你们回来了？韦一笑头也没抬，拿蒲扇给炉子扇着火，郡主请客吃的啥？有没有下毒？你俩回来了她有没有派人在后面跟着？
没有跟着，散席就各自散了。而且——杨逍在石凳上坐下，把今晚范遥在桥洞里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塔里三层一换防的规律、玄冥二老各管一段的规矩、解药的存放位置，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在桌面上排棋子。
说到鹿杖客和鹤笔翁的破绽时，杨逍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众人。
范遥说，鹿杖客最近盯上了小王爷的王妃。
韦一笑手里的蒲扇停住了，殷天正擦刀的手也悬在半空。
什么？小王爷的王妃？
杨逍点头，他私下里跟人提过好几回，还偷偷弄了一幅那王妃的小像藏在房里。这事儿在王府里虽然没人挑明说，但底下人都知道——鹿杖客这老色鬼，惦记上不该惦记的人了。
张无忌皱眉：这事儿咱们能怎么用？
杨逍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范遥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把鹿杖客引开。只要有人装作把那王妃送进他的房间——
等等，韦一笑举手打断，脸上浮出一种这活儿听着就不正经的表情，谁去送？
杨逍看了他一眼：你啊。
为什么又是我？哎，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你轻功最好，能悄无声息把人送进去，退出来的时候也快。鹿杖客回房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至少能让他糊涂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够我们办事的了。
韦一笑张了张嘴想反驳，看了看殷天正花白的头发和杨逍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再看看张无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蔫蔫地挥了挥手：行吧……我去。但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把人放进去，其他的我可不管。
杨逍接着说鹤笔翁：鹤笔翁好酒，每天晚上不灌半坛子睡不着。范遥说他在自己屋里存了五坛三十年的竹叶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别人碰都不让碰。
张无忌眼睛一亮：如果我们的人带着酒去找他呢？
他一定会接。杨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且要能让他接得心甘情愿，得是比他那五坛更好的酒。范遥说他知道从王府酒窖里偷出一坛四十年陈酿的路子，到时候把那坛酒里掺上十香软筋散，以让他品品酒的名义端到鹤笔翁面前——他只要喝了，就瘫了。
韦一笑插嘴：那解药呢？
他随身带的那瓶解药就挂在他平时带的那个布囊里。人一醉死过去，谁摸进去都能拿走。
张无忌脑子里转着这两条线。一边是鹿杖客被人诓回房发现床上躺着个人，慌得找不着北；一边是鹤笔翁喝了掺药的陈酿瘫在床上不省人事。两条线同时动，一个时辰之内把解药弄到手，再借着那段混乱的时间把塔里的人往外撤。
明晚我跟范遥再碰一次头，杨逍最后说，把这两件事的具体时辰和接应位置对一遍。不能出一丝岔子。
韦一笑从地上把蒲扇捡起来继续扇药罐子，嘴里嘟囔着：那到时我去放王妃，范右使去灌酒，教主和杨左使去摸解药——那我这一趟放了王妃之后呢？我往哪儿撤？总不能在房里等着鹿杖客回来看见我在他床上吧？
杨逍道：你把人放好之后就去塔底等着接应。等解药到手开了塔门，你第一个进去把人往外带。你的轻功最快，来回送人也最省时间。
韦一笑算了算，觉得这个安排虽然折腾，但似乎也挑不出大毛病。他把蒲扇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得。咱们就这么办。
张无忌在石墩上坐下来，望着院子角落那棵枣树出了会儿神。赵敏约他明晚继续吃饭，杨逍明晚也要跟范遥碰头——都在明晚。两边的事情在同一个夜里铺开，像两条河从不同方向流过来，最终要汇到同一个出口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木盒，里面的簪子隔着衣料传来一丝温润的凉意。
明晚，事儿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