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的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的时候，那根弦还在空气里震颤着，余音在茅草屋里绕了两圈才慢慢散开。他把双手搁回膝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杯还没有喝完的茶，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坐在原处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令狐冲方才弹琴的位置上，那道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琴身的轮廓缓缓移到了令狐冲的指尖上。她看完了他的指尖，又顺着他的手腕看到他的肩，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她在那个位置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她开口的时候没有像李肖阳那样先用一句评价来定基调。她直接从那道曲子的第一句开始说起，说那第一句起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铺垫和试探，像是有人在一条直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他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所以不用先左顾右盼。她说那道曲子中间那段盘旋很有意思，那个人走到岔路口低头看了一眼，但他没有拐弯，他看那一眼不是因为他在犹豫，更像是因为他在那条岔路上看到了某样跟他正在走的路有关联的东西，他需要确认一下那种关联是否存在，确认完了就继续往前走了。她说那道曲子的结尾收得很稳，那个结尾跟方才那首曲子的结尾不一样，方才那首是在半空中悬着，这首是落在地上的，落下去之后没有弹起来，也没有滚到别处去，就在它该停的地方停住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补了最后一句：“你这个人跟你弹出来的东西有点像，中间有一段在绕路，但绕得不长，绕完了还是回主路上继续走了。”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老妇人方才说的那段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些评价跟他方才对那首曲子的分析走的是同一条路径，但她的步子比他的更轻，落点也更准。她在那些他用了很多字去描述的位置上只用了一两句话就抵达了同样的地方，甚至比他的描述更靠近那道曲子的中心。他在那些评价里听到了一种他此前只在极少数人身上感受过的节奏，那种节奏不需要预先约定就能跟上对方的拍子。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松了一线：“婆婆，你方才说的那个‘绕路但绕得不长’，我弹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有一个转弯，但转弯的幅度我拿不准，弹出来之后听了一遍才觉得可以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确认一下关联是否存在’，就是我那个转弯的全部理由。”
那老妇人听完他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线很浅，在那些皱纹之间几乎看不出来，但令狐冲看到了。她在那个弧线之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线：“你弹的时候不知道，听的人知道。这叫做弹琴的人给听琴的人留了一扇门，开在哪儿你没标出来，但听的人自己会找到。”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他坐在那把竹椅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杯沿外侧，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几息。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确认一件事：“婆婆，你懂我的意思。”
那老妇人没有接那句话。她只是把面前那只空杯子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着他的方向。她的目光在那道方向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道已经说出口的话里核对某个被她暂时搁置起来的判断，核对完了之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那道火苗在灯罩内微微跳动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令狐冲在那段安静里把面前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与桌面之间磕出一声轻响。他在那道轻响之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方才那段对话打开之后自然浮上来的东西：“婆婆，你弹的那首曲子，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那老妇人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令狐冲继续说，“你弹的时候那个悬在半空的结尾，不是你自己想悬的。你是给另外一个人留了位置，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所以你弹到最后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那老妇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没有动，但那道安静跟她方才翻曲谱时的安静不太一样，那道安静里有东西正在被从底下翻上来。她在那些被翻上来的东西里找到了一个落点，然后把那些东西重新压了回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句的排列也没有变，但句子的间隔比方才更长了一线：“你这个人，听东西的方式跟你弹东西的方式一样，都是往里面看。”她停了一下，把面前那只空杯子转了小半圈，“等的人不在了。曲子还在。”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面前那只空杯子和老妇人那只空杯子并排放好，从桌上拿起茶壶给两只杯子都续上了。他倒水的动作不快，水线从壶嘴到杯口之间保持着一条均匀的细弧，没有溅出来一滴。
旁边的李肖阳在那两人对话的间隙中把手里那只空杯搁回了桌面上。他坐在那把竹椅上，姿态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双手揣在袖子里，靠着椅背，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旁边看了太久、现在终于忍不住要插一脚的兴致：“你那谱子呢？让你眼前这位也看看啊。”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整个人从竹椅上弹起来了一下。他像是被那句话提醒了什么他一直忘了做的事情，手伸进怀里把那卷曲谱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了对面的老妇人面前。那卷册子被他捧在掌心的时候封面朝上，封面上那几个字在茅草屋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老妇人看着那卷被递到她面前的册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的目光落在封面那几个字上，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了令狐冲的脸上。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出现过的审慎：“这是？”
令狐冲把那卷册子又往前递了递：“这是一位故人相赠。看婆婆音律如此精通，想跟婆婆一起参详一番。”
那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伸出去接住了那卷册子。她的手指在碰到封面的那一瞬间有一道极短的停顿，那道停顿比正常的接过一件物品所需要的时间长了约半息。然后她把册子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