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问天带着令狐冲走了三天。他们走的是一条从洛阳往南的官道，白天赶路，夜里在路边的客栈歇脚。令狐冲在路上问了几次“还有多远”，向问天每次都说“快了”，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层松快的神情让令狐冲觉着那个“快了”大概跟他理解的“快了”不是一个意思。他们在第三天傍晚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条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从砖墙变成了土墙，最后成了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巷子两边的院墙上长着些杂草，有几户人家的门板上还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卷起来在风里轻轻地翻着。令狐冲走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他朝两边那些院墙和门板看了看，有一扇门板上那道木纹他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具体在哪。
他在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上有几间房子的轮廓跟他记忆中的某个地方叠在了一起。他在那道叠合中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面停住了。那扇门没有刷漆，门板上有一道他从下面走上来时曾经摸过很多次的木纹。他在那道木纹上看了几息，然后转头朝向问天开口了，嗓子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向大哥，你也认识婆婆啊？难道你说的那个能帮我的人是婆婆？”
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停了一拍。他把令狐冲方才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他朝令狐冲那张脸看了一眼，又朝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然后把两道目光收回来，在两人之间那片空气中重新过了一遍。他在那道过筛中把“婆婆”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没有嚼出任何他能对上号的东西。他在那道困惑中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慢了一拍：“啥婆婆？这里不是只有大小姐吗？”他把那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他在说“大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种可能让他把目光从那扇木门的方向挪回来重新搁在了令狐冲脸上。他在那道重新搁上去的目光中把令狐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之后他又朝那扇木门看了一眼。他在那道反复中把那个“婆婆”跟他在黑木崖后山那间院子里见过的那张老妇人的脸对了一次，对完了之后他觉着那个答案不太可能，但除了那个答案之外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得上的解释。他在那道绕不出来的圈里站着，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一个二个的，咋都这么让人看不懂呢。”
那扇半掩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任盈盈从门内走了出来。她今天没有贴那张老妇人的面皮，用的是她自己的脸。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多余的修饰，那张面孔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出一种干净的轮廓。她在门口站定了，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本来是在找向问天的，但在她的目光扫过令狐冲那张脸的时候停住了。她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感知到了向问天身上那道她熟悉的气息，也感知到了他旁边那道气息——那道气息的质地跟她的九阴真经是同源的，但比她自己的更混乱，更散，像是一条被洪水冲过的河道，河床还在，但水流的方向全乱了。她在那道气息出现的第一瞬以为那是周芷若回来了，而且受了重伤。她在那个判断之后才迈出了那扇门，但她在迈出门槛之后看到的人不是周芷若。她看到的是令狐冲。那个在茅草屋里跟她合奏了很多天笑傲江湖曲的年轻人。她在看清那张脸之后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退回了门框内侧，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才重新站稳。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了院子里，步子比方才快了一拍。她走回院子之后在院子中间站住了，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两只手在身侧收拢了一下。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几息，把呼吸重新调匀了，然后朝屋门口那三级台阶的方向走了过去。
令狐冲在那扇门重新关上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认出任盈盈来。他方才隔着那道门看到的那张脸跟他在茅草屋里见到的那个老妇人差得太远了，远到他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他被那张脸本身吸引住了。他在那道吸引中站了一会儿，才转头朝向问天开口问了一句：“向大哥，刚才那位姑娘是？”
向问天在那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院门的方向收回来，朝令狐冲那张脸上看了一眼。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那种年轻人见到一个好看姑娘时自然浮上来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觉着他要是再问下去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答案。他朝那扇院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先进去再说。”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了，侧身让令狐冲先进，自己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任盈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道失态收拢了回去。她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缸旁边洗了把手，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摆平了，然后走回屋子门口，朝院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她看到向问天带着令狐冲从院门外面走了进来，令狐冲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进院门的时候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把搁了很久的旧琴上停了一拍。任盈盈在那道停留中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屋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了，等那两人在院子里站好之后开口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她在茅草屋里跟令狐冲合奏时不太一样，比那时更短了一线，也更公事了一些：“向大哥说，你有事要问？”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朝前走了一步。他把手里那只旧包袱搁在脚边的地面上，开口的时候语句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是他在决定先从那一段开始说：“我身上有一股内力，跟我们华山派的心法不是一路的。向大哥说他知道这内力的来路，带我来的。”他停了一下，把方才那道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他说姑娘知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