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打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那片青砖空地中间还留着几道被气浪翻起来的薄土，那些土被风刮得朝棚子底下飘，落在那些还没走的看客鞋面上，也落在棚檐上那几块被气浪掀松了的竹篾上。正道那边的人陆续散了，少林寺的僧人们开始把棚子底下的茶碗往回收，嵩山派那排棚子底下左冷禅在走之前朝华山派空出来的那排座位看了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弯得很淡，然后转身带着嵩山的人从山门西侧那条路走了。五岳剑派其余几派也跟着散了，泰山派的几个弟子走的时候还在回头朝那片空地上看，像是不太相信方才那场剑斗的结果。华山派那排棚子底下只剩了几只没喝完的茶碗和几把没带走的蒲团，那些蒲团被风刮得在砖面上滚了小半圈才停住。
任我行在棚子底下站起来的时候把手里那串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完了之后搁回了桌上。他朝那片空地上扫了一眼，把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身前，朝向问天的方向偏了偏头，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淡了一些：“走了。那边的事还等着。”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从那排棚子底下走了出去，向问天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两人从少林寺山门东侧那条路走了出去，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我行走之前朝任盈盈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一眼中把嘴角那道弧度弯了一线，像是他这一眼里已经把女儿交托给了一个他觉着还算靠谱的人，然后他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朝山门的方向走了。
任盈盈在那排棚子底下站着，看着任我行和向问天那两道背影从山门东侧转出去，拐过了那道石墙，然后不见了。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会儿，把方才任我行走之前那两句简短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在那两句话里没有提到她，也没有提到令狐冲，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那三场打完之后这边的事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后面那些谋划比这边的收尾更重要。她在那道过筛中把她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在黑木崖上走的那道画面在脑中又翻了出来，翻出来了之后她把那道画面跟她爹方才走时那道背影搁在了一起，搁完了之后她觉着那两样东西之间隔了一段很长的路，那段路她不知道她爹是什么时候走完的。她在那里站着的时候把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身前，把那只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令狐冲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站着，把方才岳不群离开时那道背影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他朝任盈盈的方向偏了偏头，没有开口。
冲虚道长是在那排棚子底下的人散了大半之后才走到他们两个人面前来的。他把腰间那柄剑正了正，朝两个人的方向拱了拱手，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在空地上说话时更缓了一些：“二位小友。我观你们身上的真气跟我家师祖好似同出一处。不知二位是否要跟我一起回一趟武当山？任姑娘那道隐患，我想我家师祖定可手到擒来。”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把两只手从身前收回来搁在身侧，朝少林寺山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令狐冲和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对视了一眼。令狐冲在那道对视中把任盈盈方才站定时那道不太稳的气息在脑中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他朝冲虚道长的方向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短了一些：“那便叨扰了。”任盈盈在那句话之后没有开口，只是朝冲虚道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三个人从那排棚子底下走出去，沿着少林寺山门西侧那条路朝武当的方向走了。
他们到武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冲虚道长带着他们从山门旁边那条石阶走上去的时候，那个守门的老头正坐在山门旁边那把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他在那道竹椅上朝冲虚道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在令狐冲和任盈盈身上各停了一拍，没有开口。冲虚道长在那道点头中朝山门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那个老头偏了偏头：“师祖在后山。我带他们过去。”那个老头在那句话之后把手里那把扫帚搁在了旁边的石阶上，站起来朝后山的方向走了两步，回了一下头。冲虚道长在那道回头中把步子加快了一线，带着那两个人从正殿侧面的那条路绕了过去。
他们走到那片荒山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那片平台上那两道人影还在，王重阳和张三丰在那道结界底下把最后一轮试手走了个收尾。那道结界把平台上那道暗色兜住了大半，但边缘那几处还是漏了出来，在荒山上空那片天色里压出了一道不太规整的灰白色。平台上那几道沟壑里翻出来的老土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了一些，那些土在风里慢慢干下去，从深转浅，从浅转灰。王重阳在那道收尾中把体内那道真气从三成半收回到两成，张三丰把周身那道凉色从平台边缘收回到脚边，两人在那道白痕两端重新站定了。平台上空那道结界在这时候闪了一下，像是一层被风吹皱了的薄纱，边缘那几处漏出来的暗色在闪中收了一收，又松开了。
王重阳在那道收尾中朝平台下方偏了偏头。他看见那三道人影从荒山脚下那条路上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冲虚道长，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在那道注视中把周身那道气息从脚边彻底收了回去，朝张三丰的方向偏了偏头，两人从那片平台上一同走了下来。王重阳在平台下方那块石头前面站定了，朝那两个年轻人的方向看了一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在平台上收尾时更松了一些：“这两位小友可是认识我家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