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之听了二人的来意与遭遇，心生几分怜悯。
便将他们请进家中，煮了杯热茶给冻得喷嚏直流的祁聿和祁明远。
他家并不宽敞，但也算不上破败。
除了几件简简单单的竹编家具，还有自己栽种的几棵盆景，倒是闲情野趣。
加了碳的火炉前，祁聿小小一只被毯子裹住，只露出个脑袋。
实在没想到，七月份还能冻感冒。
和他想象中的周砚之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不同，实际上周砚之不仅年纪轻轻，还生得仪表堂堂、剑眉星目。
直到看着他们泛着红紫的面色渐渐缓和些，周砚之方才问道，“既然我不在，那便是有事外出，你们二人何必睡在我这小院门口白白冻坏了身子？”
“为了省钱。”祁聿抢着回答。
祁明远愣了一秒，明白他的用意，也跟着点头，“路费贵，少跑两趟能省不少钱。”
周砚之眉峰微扬，“真的？”
祁聿使劲地点点头。
假的。
只是想卖卖惨，显得可怜些。
“你们与李家之事我听明白了”，周砚之拂起袖为二人加满茶水，伴着咕噜咕噜的倒茶声，他说道，“只是据我所知，本县先前并无此类案例，若想打赢并不容易。”
“再者，你们为何笃定那李家人一定会状告你们？”他目光逐渐聚拢，幽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映着祁聿稚嫩的脸庞。
祁聿不疾不徐道，“我大伯二伯科考用钱，自我父亲去世后，家中的地常年都是我母亲一人所种，衣服也要我母亲来洗。”
“然我那大伯二伯并不争气，考上概率极低，但凡二人没考上，我祖母定会到县衙报案，将我与母亲从祁家带走继续种地洗衣。”
周砚之定了定神。
他瞧眼前这孩子瘦得，小小年纪脸颊都有了两侧凹陷。
可口齿利落，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在农家长大的孩子。
倒是更像受过教育的。
他问道，“可曾读过书？”
“读过三百千，论语也偷看了些。”祁聿说完又补充道，“不曾有夫子开蒙，都是小子偷听偷学自己悟的，圣人之言也怕理解的不对。”
周砚之静默须臾，开口试探道，“三军可夺帅也？”
祁聿答，“匹夫不可夺志也。”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祁聿答得顺畅，并未思考一秒便脱口而出，不是下了功夫，便是有些许天赋，不论哪一种，都足以说明他是个值得培养的读书苗子。
周砚之暗自震惊，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默默加大难度，“矜而不争？”
“群而不党。”
“大德不逾闲？”
“小德出入可也。”
几个回合下来，周砚之倒吸一口凉气。
他按耐住慧眼识珠的喜悦，继续追问，“可曾想过考取功名，将来长大后报效朝廷，入朝为官？”
这次祁聿没有立刻回答。
都说志向远大的孩子招老师喜欢。
但他要是天真开朗点点头，说几句将来要为民为国反倒是落了俗套。
思索了片刻，他淡然道，“未曾想过。”
闻言，周砚之有些难掩的失望。
是个好苗子，可惜养在农家院，泯了这孩子的灵性。
人无志不立。
只有天赋是不行的。
正当周砚之沮丧时，却听得那道童声朗朗道：
“《宪问》中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小子求学并非所图功名利禄、官阶地位，更不想迎合外人，将学问当作换取利益功名的工具。”
“小子梦中曾梦到一老先生对小子言，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
“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虽布衣蔬食，却足可乐一生。”
“小子求学，因热爱、求知，为修身、养性，倘若有朝一日可以做出些名堂，功名自然有，那时所思虑的便是天下，亦非为官入仕。”
“故而小子答，未曾想过”，祁聿扬起小脸，将当代人们最热衷的心灵鸡汤喂到周砚之嘴中，“小子所想，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寂静的房中，只听见窗外依稀可闻的蝉鸣此起彼伏。
空气仿若凝滞一般针落可闻。
周砚之觉得自己头皮发麻，那种不可思议的麻劲从头传导至脚，久久不能散去。
能够自学至此已是鲜少的天赋。
却不知澄澈至极更是老天的恩赐。
求学不为人，只为己。
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领悟的境界！
如今竟从一孩童口中说了出来！
周砚之顿时羞愧难当，一想起方才自己先入为主就否定了这孩子的灵性，恨不能半夜起来都要给自己俩耳刮子……
他自认为也算读了几年书，远离功名官场，躲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偶尔游历山水间，谈不上功成名就，却也是有一番读书人的清高在的。
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或许在学识上渊博于他，在心境上却远远不及。
他颤抖着起身，双手颇有些力道地扶住祁聿的肩膀，激动道，“好，好一个阿房宫冷、铜雀台荒，好一个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什么梦中老先生之言？
若这孩子肚子中没有些墨水，能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梦？
这分明就是文曲星！
如此好的苗子，绝不能浪费了。
周砚之猛地振袖，“你家这案子我接了！从今日起便举证查证，我定要帮你们祁家赢了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