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的记忆比作海洋，那么我们又会在她那里占多少呢。
任市的中午，暑气正盛，蝉鸣嘶哑。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KtV包厢里光线昏沉，彩色灯球缓缓转动，将人影拉得暧昧模糊。林泽陷在沙发里，手中酒杯见了底。
“还喝呢？不就是被周粥拒绝了嘛，上去嚎两嗓子发泄一下。”王家卫凑过来拍了拍林泽的肩膀道。
“就是，好久没听你开嗓了。”陈晓旭搭腔道。
林泽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喉结滚动：“跟她没关系，只是……在想些别的事。”
“难喝。”
“这鸡尾酒也难喝吗？你干脆喝饮料去吧。”王家卫嘲笑道。
某些记忆明明深刻，此刻却像隔了层毛玻璃，怎么也聚不拢焦。
“要我说，真不值。你为她放弃了多少，她呢？”王家卫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放弃了什么——其他舔狗的礼物呗。别喝你那鸡尾酒了，没劲。”陈晓旭笑出声
“滚蛋。”林泽笑骂，“早翻篇了。我大概……能上北省大学。”
“这么笃定？”陈晓旭挑眉，“我要报考江大，我不想从初中到大学都在北省打转。”
王家卫往嘴里丢了颗花生：“人能不笃定吗？人家可是为了谁拼命学了三年。我爸给我安排好了，去霉国。这一散，下次聚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你还不想留在本省，有的时候离家近一些，总归是好的。”王家卫道。
林泽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轻声说：“开学前再聚一次吧。转眼就毕业了，还没好好聚就要各奔东西。”
“对了，”王家卫转头，“同学聚会你还去吗？”
“去啊。”林泽答得干脆，“又不是离了谁就我活不下去。大学生活才刚开始呢。”
陈晓旭举杯碰了碰他的：“你能这么想最好。”
记忆倒回两天前。高考结束，校园里弥漫着释然与离愁。林泽把周粥叫到小树林边，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
“周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你像一阵清风，吹进我心里就再没离开过。我喜欢你，比喜欢更认真。”
周粥安静地看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浅影。“阿泽，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林泽望着晃动的树叶，忽然觉得那些精心准备的花都变得轻飘。他沉默了几秒，才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朋友之间的喜欢，也是喜欢呀。”
“你要报哪里？”他移开视线。
“可能是北省大学吧，离家近。”她声音温柔，却像隔着层什么。
“我们真的……只能做朋友吗？”
“阿泽，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好的。这句话像枚柔软的刺。
林泽推开门时，父亲林建业正看报纸，抬头瞧见他：“考完了不该高兴吗？怎么蔫头耷脑的？”
母亲王素芬从厨房探出身：“是不是表白被拒了？来，跟妈说说。”眼角却藏着笑。
“您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妈呀。”她擦着手走过来，“展开讲讲？”
林泽简要说了一遍。林建业握拳抵唇轻咳，王素芬已经笑出声：“我儿子也有被发‘朋友卡’的一天！老林，快安慰安慰咱们儿子。”
“妈！”林泽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王素芬揉揉他头发，“你房间里有新电脑和新手机，还有几件我觉得不错的衣服。考完了，好好享受假期吧。”
“爱你老妈。”
林母也松了口气，要是真成了，自己可就对不起秋雨这孩子了。虽然李秋雨没有明着说，但李秋雨在自己老妈这里提，李母又不知道情况，当然要去问林母啦。
双方母亲都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也是怪自己忙于事业没有注意林泽，等林泽已经病严重了，才察觉。
其实也不能全怪林母，这个不检查是没法提前知道，等发病却又晚了。
回到房间，林泽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很白，回忆翻涌——那些单方面的付出，那些被轻轻带过的回应。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也好，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第二天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王家卫的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林泽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父母正要出门——他们都是服装设计师，上班时间晚。
王素芬临走前回头：“对了，我朋友的理发店今天开业，你去烫个头，报你爸名字，就当捧场了。”
自己的儿子可以被拒绝，但不能不自信。
“为什么记爸的账？”
“当然要记他账上啦。”她眨眨眼。林建业无奈一笑，继续喝着碗里的粥。
林泽先去了理发店，和自己老妈的朋友打好招呼就等着对方安排了。
“小泽，要剪什么款式？我让人给你安排。”
“听您的。”
反正是他老爸拿钱。
两个多小时后，镜子里的人让他微微一怔——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样清爽帅气的模样。那些围着周粥转的日子，竟从没好好看过自己，真是不值得。
“小泽，来拍段视频当宣传素材。”陈姐举着手机。林泽配合地笑了笑。
素材不素材，他不知道，反正他老妈是看到了。
午后的家很安静。林泽给自己炒了碗饭，蹲下来摸了摸大黄——那只总咧着嘴的拉布拉多。“你说，我还能遇见对的人吗？”大黄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成扇子。
傍晚，王家卫和陈晓旭在楼下等他。见到他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可以啊阿泽，”王家卫绕着他走了一圈，“捯饬一下还挺人模狗样的。”
陈晓旭点头：“能去泡菜国当练习生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泽笑骂，心里却有些轻快。三人打闹着上了车。
原平酒店包厢里，人到得差不多了。林泽的出现引起一阵低语。
“那是林泽？变化好大……”
“听说被周粥拒了，可惜了。”
周粥也看见了他，目光微微一滞。
班长李振起身，端着杯走向周粥，声音洪亮：“周粥，我一直喜欢你。你就像一阵清风，吹进我心里……”
王家卫压低声音：“我靠，剧本撞车了？”
陈晓旭憋着笑：“浏览器抄的同一篇范文吧？”
众目睽睽下，周粥脸颊微红，轻声说：“班长……”
有人偷偷看林泽，他却只是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之后林泽也没有在听他们讲话。
“真不介意？”陈晓旭碰碰他肩膀。
“早就翻篇了。”林泽举杯，“倒是你们，别老觉得我会想不开。”
那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进行。不过大家吃的还算愉快。林泽安静地吃着，偶尔和朋友说笑两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谁也没想到——包括林泽自己——不久后，他会在北省大学的校园里再次遇见周粥。
更没想到的是，在父母某次“顺便安排”的见面里，他会遇见那个已经长大的李秋雨，且又是不熟悉的李秋雨。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任市的夜风正暖，少年的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