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停转的瞬间，噪音退潮。
铁皮车间里只剩下顶棚通风管道的呼呼声。
几百个工人像被抽了发条，麻木地站起身。
苏幼微拖着酸痛的双腿。
跟着前面的女工，一步步退到过道的黄线外。
她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绿色的环氧地坪漆。
地坪漆上有一块黑色的机油污渍。
苏幼微站得笔直。
左脚脚踝肿着，鞋跟踩在地板上钻心地疼。
她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腿上。
手里还攥着那把十字头电动螺丝刀。
防锈油和手心的冷汗混在一起。
又滑又腻。
手指关节僵硬，她连换个手拿螺丝刀的力气都没了。
车间主任在黄线前面来回跑动。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吧嗒声。
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转头冲着几个线长压低嗓门。
“都让工人把背挺直！”
主任咬着牙，指着队伍。
“老板马上进来。谁敢在这时候掉链子，当月工资全扣！”
线长赶紧跑过来，挨个检查站姿。
走到苏幼微面前时。
线长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幼微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轰隆隆。”
车间尽头的铁卷帘门动了。
重型电机发出沉闷的转动声，铁皮一节节卷上去。
大门敞开。
下午的阳光猛地扎进车间。
刺白的光柱像一把剑，劈开了厂房里的阴暗。
光柱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灰尘。
车间里的白炽灯瞬间显得昏黄发旧。
冷风顺着大门灌进来。
吹散了空气里刺鼻的松香和机油味。
苏幼微打了个寒颤。
破旧的蓝色防静电厂服挡不住寒气。
发动机的低吼声从门外传来。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排成一线。
直接开进了宽敞的车间主通道。
宽大的轮胎碾过绿色的地坪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不属于工厂的声音。
几辆几千万的豪车，开进了满地油污的打螺丝车间。
荒谬得让人觉得刺眼。
车队在车间正中央停下。
距离苏幼微站的那条黄线，不到五米。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快步下车。
皮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保镖双手交叉，站定在车门两侧。
挡住了过道上的风。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被拉开。
一双没有任何褶皱的黑色皮鞋，踩在车间的地板上。
晏舟走下车。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
没扣外套的扣子。
下车时，西装下摆在车门框上蹭了一下。
晏舟站直身子。
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动作慢条斯理。
沈清秋从副驾驶下来。
踩着银灰色高跟鞋，走到他斜后方。
手里捏着一个厚重的蓝色文件夹。
后面两辆车里，呼啦啦下来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集团高管。
恒泰电子厂原来的老厂长。
此刻像个迎宾的门童。
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晏舟身后。
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晏少，这就是三号流水线。”
厂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
“目前主要负责车载中控板的组装。”
他伸出双手，虚扶着半空，在前面引路。
晏舟没说话。
他目光扫过两排绿色的操作台。
视线在那些穿着蓝色厂服的工人身上一扫而过。
没有停留。
像在看一排排冰冷的机器。
苏幼微本来一直低着头。
不敢乱看。
但高级皮鞋踩在地坪漆上的脆响，一声声敲在她的耳膜上。
这声音跟车间主任那种廉价皮鞋的声音完全不同。
干净，利落。
透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前面女工的肩膀。
看向过道中央。
目光撞上了五米外那个男人的侧脸。
晏舟的下颌线像刀切一样分明。
他在听厂长汇报。
表情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他转过头，视线随意地掠过。
苏幼微的呼吸瞬间断了。
心脏像被人一把死死攥住。
肺里的空气被抽干。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风灌进气管的干涩感。
双腿软得像面条。
膝盖发抖，相互磕碰着。
她只能靠紧紧贴着旁边的铁皮机床，稳住身子。
是晏舟。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眼眶酸涩发疼。
想把这个幻觉眨掉。
但男人身边的沈清秋，还有那一排排劳斯莱斯和保镖。
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
毫无虚假。
苏幼微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酸水直接翻涌到嗓子眼。
她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拼死拼活打工。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连去厕所都要掐着秒表。
因为掉了一颗螺丝，被线长拿着大喇叭辱骂。
被扣掉五十块钱。
扣掉她半天的血汗。
她受尽折磨。
在机油、松香和汗臭味里熬干血肉。
把这里当成是自己还债的人间地狱。
可现在。
这个地狱。
不过是晏舟随手买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产业。
她拿命换钱的地方。
只是晏氏资本庞大版图里的一粒灰尘。
晏舟成了这座工厂的神。
几百号人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迎接他的巡视。
而她。
只是流水线上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废旧零件。
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
像一柄重锤。
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把她仅剩的灵魂和尊严，砸得粉碎。
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苏幼微浑身剧烈颤抖。
蓝色的厂服跟着发抖，塑料拉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不敢大口喘气。
生怕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
她怕晏舟认出她现在的丑态。
怕那种居高临下的无视。
极度的震惊和绝望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发麻的右手手指松开了。
神经彻底失去了对肌肉的控制。
“当啷。”
手里那把沉重的电动螺丝刀脱手。
掉在身前的不锈钢铁皮操作台上。
金属撞击。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突兀放大。
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车间主任吓得浑身一哆嗦。
头上的白色安全帽歪到了一边。
他猛地转过头。
带着满脸的惊恐和愤怒，恶狠狠地盯住了苏幼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