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四月，夜风里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霉湿味。
四月十七，星期五。我在日历上划了一笔——这是我空降临江的第一天。
我刚把行李箱推进市委招待所的房间，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烧，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田磊。
这是临江市局派给我的“技术联络员”。说是联络，其实就是个在明面上盯着我的伴儿。
“喂，田警官。”我按下接听键，顺手把领带扯松了些。
电话那头，田磊的声音有些发喘，背景音里夹杂着江水拍打堤岸的闷响和警笛的余音：“杨专员，您歇下了吗？这边出了点状况，寻思着还是得跟您通个气。”
“说。”
“旧城改造项目的那个出纳，叫郑怀山的，半小时前……人在南岸大堤这边捞上来了。没气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刚摆上书桌的那摞厚厚的审计卷宗上。我这趟奉命空降临江，名义上是国家监委派出的特别审计调查专员，专门来查这笔旧城改造的烂账。
可我今天下午才刚去指挥部报了到，晚上，管钱的出纳就“没气了”？
“我马上到。”我没废话，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在南岸大堤外停下。我亮了工作证，穿过外围并不算密集的警戒线。
江边的探照灯打得惨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围在堤坝边上抽烟聊天。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现场封锁得松松垮垮，连个拦路的路障都没摆全，只有几条黄色的警戒带被江风吹得胡乱翻飞。
“哎哟，杨专员！您看看，这大半夜的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这江边风大，您多穿点啊。”田磊眼尖，扔了烟头就迎了上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瘦汉子，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态度热络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人在哪？”我没接他的客套，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堤岸下方。
“在那边躺着呢。”田磊叹了口气，引着我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碎碎念，“这老郑也真是的，平时就爱喝两口，今天估计是猫在哪个大排档喝高了，自己走到这堤坝上，脚下一打滑，直接栽下去了。这不，刚才法医过来看了一眼，一身的酒气，淹死的。”
“法医看了一眼？就定性了？”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田磊干笑了两声：“那不是明摆着的嘛。您往前走两步，小心脚下啊，这堤坝前两天刚修补过，还有点滑。”
我走到现场中心。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江边潮湿的泥地上。旁边站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警察，看肩章是个副队长。
“这位是咱们刑侦大队的赵副队。”田磊赶忙介绍，“赵队，这位是上面派来的杨专员。”
赵副队打量了我一眼，态度不咸不淡：“杨专员，这大晚上的还麻烦你跑一趟。其实这就是个普通的意外落水，我们这边走个程序就结案了。你也是为了旧城改造的账来的吧？这老郑一死，你们那边估计得头疼一阵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暗示——案子我们管，账你慢慢查，互不干涉。
“能掀开看看吗？”我指了指白布。
赵副队皱了皱眉：“杨专员，这尸体泡了水，不太好看，而且味道冲。你是个搞审计的，这种现场还是……”
“打开。”我没等他说完，语气平淡，但没给他留商量的余地。
我是个从资金流和数据里抓人的人，但我不瞎。这现场到处都透着一股“赶快收拾干净回家睡觉”的反常劲儿。
赵副队撇了撇嘴，冲旁边的小警察扬了扬下巴。白布被掀开一半，露出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白浮肿的脸。酒糟鼻，微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穿着件普通的夹克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的确有很重的酒味，混合着江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看到了吧，杨专员。”赵副队在一旁抱着胳膊，“法医刚走，初步结论就是醉酒后失足落水。这大晚上的，江边也没个监控，这种意外每年不得发生个好几起。行了，小李，把人装袋吧，叫车拉走。”
“等等。”我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蹲在了尸体旁边。
泥地很湿，我的裤腿立刻沾上了泥水，但我没在意。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死者的那双黑皮鞋上。
“赵队，你刚才说，他是醉酒后，自己走到堤坝上，失足掉下去的对吧？”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吗？”赵副队不耐烦地摸出烟盒。
“问题大了。”我指着死者的脚底，“麻烦你看看他的鞋底。”
赵副队一愣，旁边的小警察赶紧用手电筒照了过去。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男士皮鞋，鞋底边缘有些磨损，但——非常干净。除了刚被打捞上来时沾上的一点江边水草，鞋底的纹路里几乎没有嵌进任何明显的泥土。
“你们刚才也说了，这堤坝前两天刚修补过，今天又下了点毛毛雨，这堤岸上的泥土有多湿滑烂软，你们踩在上面的脚印可是清清楚楚。”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们沾满烂泥的警靴，“一个喝得烂醉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江边，鞋底会这么干净？他是飞过去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田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副队的烟刚叼在嘴里，还没点火，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也许是他落水的时候，在水里冲刷干净了。”
“江水冲刷的是浮泥，鞋底纹路里紧紧踩进去的胶泥，水流根本冲不掉。”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身径直走向堤岸边缘的金属护栏。
“你们说法医看过了，那法医有没有教过你们怎么看现场痕迹？”我伸手摸在护栏的一处摩擦痕迹上，转头盯着赵副队。
“杨专员，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办案这么多年……”赵副队的声音已经带了点火气。
“来看这里。”我打断他，用手机的后置手电筒照亮了那截栏杆，“这是很新的划痕，底漆都露出来了，应该是死者落水前挣扎时，衣服上的金属扣或者皮带头摩擦留下的。”
田磊赶紧凑过来看：“是，是有划痕。这不正好说明他失足的时候想抓栏杆没抓住嘛。”
“错。”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你们仔细看这漆痕的方向。”
手电筒的光斑聚焦在金属管上。
“划痕的边缘卷起方向，是自下而上的。”我看着他们的眼睛，“如果是失足掉下去，重力向下，划痕应该是从上往下。自下而上的划痕，说明什么？”
赵副队的脸色终于变了，烟从嘴唇间掉了下来。
“说明他是在快要掉下去，或者已经大半个身子悬空的时候，紧紧抠住了栏杆边缘，被人硬生生把手掰开，或者顺着栏杆边缘硬生生给拖下去的。”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在这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失足，这是被强行拖拽。”
周围几个小警察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走向赵副队，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停下：“田警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人刚捞上来半小时。从接到报案，到出警，打捞，法医到场看一眼，再到你急吼吼地给我定性为‘醉酒意外落水’，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分钟。”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赵队，一桩人命案，四十分钟就盖棺定论？连现场都不仔细勘验，连鞋底的泥都不看？是你们临江市局办案效率太高，还是有人……急着让他变成一个意外？”
这三问砸下去，现场死一般寂静。只有江风呜咽的声音。
赵副队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几滴冷汗。他张了张嘴，平时在队里耍威风的架势全没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田磊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哎呀，杨专员，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也是初步判断，初步判断嘛！既然您指出了疑点，那肯定得重新查！赵队，对吧？这案子我看有蹊跷，赶紧让技术科的人带设备过来，拉起双层警戒线！尸体送回去做全面解剖！”
赵副队借坡下驴，赶紧招呼手下重新拉警戒带，声音都有些发劈：“对，对！保护现场！闲杂人等都退出去！”
刚才还急着收摊的一群人，现在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我冷眼看着他们忙活，没再多说什么。我知道，今晚这一出，我已经把临江的一池浑水给搅动了。但我不在乎，我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和气生财。
“杨专员，那您看……这儿没啥事了，我送您回招待所？”田磊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们忙，我再随便看看。”
我没有理会田磊，转身沿着刚才郑怀山“落水”的那个位置，慢慢蹲了下去。
这里是堤坝修补过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泥，因为这几天的阴雨，水泥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泛着一点青黑色的湿意。
我借着江面反射的微光，隐约觉得地面的水泥反光面有些不对劲。不平整。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地面平行照过去。利用侧光，地面上的凹凸瞬间变得立体起来。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在那块半干的水泥地上，有几道凌乱的、极深的抠痕。那绝对不是鞋底蹭出来的，而是有人用手指甲，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在水泥将干未干的时候，硬生生抠出来的。
指甲抠破水泥，留下暗红色的血迹，混合在泥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郑怀山落水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
他不想死。他在被人推下去之前，紧紧扒在地上，用命刻下了一些东西。
我将手机镜头凑近，看清了那些抠痕。不是胡乱的挣扎，那是几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数字。
“1...4...7...0...”
我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串数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一串数字？密码？账目？还是某个坐标？
“杨专员，看什么呢？”身后传来田磊疑惑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我迅速熄灭手电筒，同时按下了手机的拍摄键。屏幕闪过微弱的光，一张高清照片已经存在了相册里。
我站起身，顺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转过头平静地看着田磊。
“没什么。”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随便看看这堤坝的工程质量。走吧，回招待所。”
我谁也没说。
这串数字，就像是一把带血的钥匙，硬生生塞进了我的手里。而这背后的那扇门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来临江查的是账。翻开第一页，是死人的血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