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头还嵌在陈烬胸口那层皮肉里，黄澄澄的一小点，露在外头，没往深处进。
岳春妮盯着那点金色，把新弹匣往上顶，手抖，弹匣半天没顶到位，掌心全是汗。
她没退。身后就是灶台，大铁锅坐在火上，油面翻着泡，热气从灶口漫出来，把她小腿那截裤管熏得发潮。摊子这片地是水泥的，被踩了一整晚，油亮湿滑，鞋底一蹭带黏声。
“再来。”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
陈烬没动，看着她，眼睛没眨。
第一枪打在左胸，第二枪打在同一处，第三枪她换了右胸，第四第五枪连着，第六枪打偏到肩膀上，第七枪她几乎是闭着眼扣下去的。枪声在街心里撞来撞去，摊布上两只碗震碎了。
七枪打完，陈烬站着，脚没挪。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片布已经烂了，七个窟窿眼，弹头嵌在肉上，一颗都没透。他伸手捏出一颗，在指头间捻了捻，扔到地上，叮的一声。
“七发。”他说，用拇指把胸口那点白印抹开，“一发一百万。”
“什么？”岳春妮没听懂，眉毛拧到一处。
“七百万。”他抬起眼，“十分钟。”
岳春妮手一松，枪掉在脚边，在水泥地上滚开，她没再捡。
靠墙根站着的马仔转身就跑，脚底在油泥里打了个滑，人已经蹿出老远。陈烬没追，他抓起身后一张长条桌的桌腿，往怀里一扯，桌子整个翻过来，连着上面的盘碗，脱手甩了出去。桌面拍在那人后背上，人往前扑，脸磕在水泥地上蹭出去一段，抬头时鼻梁上见了红。
“回来。”陈烬说，声音不高，人往前迈了半步。
那人手脚并用爬回来，爬进摊子的地界就不敢再动，一只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下滴。陈烬扫了一圈，摊前站着五个，一个都没跑掉。
“每人再加十万。”他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掉，“谁想走，先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
没人吭声。灶上那口锅还在翻泡，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处。
徐涛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得很响。他一路跪着往前挪，裤腿在水泥地上蹭得发黑，两只手撑着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烬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他抬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年的事不是我起的头，我就是跟着混口饭吃，真的。”
陈烬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往下说。
“你还认得我。”他微微弯下腰。
“认得，我怎么不认得。”徐涛咽了口唾沫，眼睛往上翻着看他，“烬哥，我知道你找谁。你找那个人贩子，他就在这儿。”
他抬手指向灶台边蹲着的那个人，手指头抖得指不准。
“谢建，外号大眼。袁强手底下管盯梢的，那几个园子的人怎么进怎么出，都是他记的账。”
陈烬的脸沉下去，另外两个马仔跟着跪下，膝盖落地挨着响，剩下两个站着没敢动，眼睛全往岳春妮那边瞟。
大眼一直蹲在灶台边上，这时候抬起头，看清陈烬的脸，人就定住了。
“是你。”他嗓子哑，人往灶台后面缩了缩，“你是陈悦他哥。”
摊前安静下来，连油翻泡的响都听得清。陈烬的肩膀绷住了，没人留意。他妹妹的事，这条街上没人知道。
他走过去，鞋底踩在油膜上，一脚踹在大眼胸口。大眼整个人往后倒，后脑磕在灶台沿上，闷响一声。陈烬跟上一脚，鞋底压在他胸口，没松。
“你再说一遍。”他脚底下碾了碾。
大眼的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抓陈烬的裤脚，抓不住，滑开。
“我，我没动过你妹妹。”他嘴快得不像话，一只手先挡到脸前面，“你妹妹我见都没见过，真的，我就是跟着袁强跑腿，那种事轮不到我。”
“哪种事。”陈烬的脚又往下压。
大眼哑了。裤裆先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慢慢洇开。
“我有钱。”他哆嗦着从兜里掏，掏出一张卡举到陈烬面前，卡边磕在自己指节上，“五十多万，全给你，密码六个八。你放我一条命。”
灶台边上，柳玉华靠着一只翻倒的塑料凳，一条腿摊在地上，裤管下面那截颜色已经不对了。她把手机压在胸口，屏幕朝下，手指在背后摸到那个键，按准了。摊子里的叫声不断，把她这边的动静盖住了。
城东的汽修厂还亮着灯。阳舟正把手上的活收尾，手机在工具箱上震起来。他一看，扳手往地上一丢。
“怎么暴露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跑，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消息往上递，不到十分钟进了缉毒局行动组的值班室。严成把打印出来的东西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抬头看那个传话的。
“七枪，一发没进？”他把纸往前举了举。
“现场传的原话，人还站着，还开口要钱。”
严成把纸放在桌上，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值班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调车，一个在翻那本通缉名册。他伸手要过来，从头翻到尾，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钱给他凑。”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七百万，十分钟凑不齐就去调，先把人换回来。”
传话的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抬手叫住。
“还有，查这个人的来路。上面有没有单独派人，谁派的，问清楚。”
“您怀疑是……”对方话没说完，声音矮下去半截。
“我什么都不怀疑。”严成摆了摆手，“我只想知道这是哪路神仙。”
摊子上，陈烬把脚从大眼胸口挪开。大眼以为这是放他，抓着卡又往前递，嘴里不停地念密码。陈烬低头看那张卡，抬脚踩上去，卡片在水泥地上裂成两半，卡芯翘了起来。
“你这钱脏。”他说，把脚挪开。
柳玉华从灶台下面开了口，声音不高，得攒着劲才说得出一句整话。她一只手撑着塑料凳想把身子支起来，撑到一半又落回去。
“陈烬。”她喘了半口气，“这人你交给我。法律能办他。你要是动了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陈烬转过头看她，没马上接话。
“你腿上的血，止住了吗。”他的眼睛落在她那条裤管上。
柳玉华的嘴唇动了两下，没答上来。
陈烬转身走到灶台前，两手握住锅耳，把整口锅端起来。他把锅端离灶口，火苗从锅底窜上来，燎在他手背上，他没缩手。锅里的油还在翻，锅沿的热气直冲脸上，他手背上那层皮当场烫得发红。
他拎着锅站着没动。锅沿越来越烫，手指开始抖。脖子上有根筋在跳。
大眼在地上爬，抬头看见那口锅。
“不，不不不。”他两只手在身前乱摆，声音劈了。
陈烬拎起锅，从他头顶浇了下去。
嘶的一声，白烟往上一腾，把半条街盖住。大眼在地上翻滚，两只手抓自己的脸，抓不住，指甲在脸上划出血道。他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全是断的，一句接不上一句。
白烟散得慢。水泥地上那一大片油还在响，边上冒着细泡，焦味混着油气顶在人的鼻子里。陈烬把空锅往地上一扔，铁锅磕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砸翻一只碗。
“十分钟。”他把手上的油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没看谁，“我等着。”
岳春妮瘫在桌边，眼睛没从地上那团人身上挪开，嘴唇动了两下。
“这他妈是踢到钢板上了。”她说，嗓子干得几乎听不清。
陈烬没理她，抬脚往街口走。
他走出十几步，街那头有车灯扫过来，一辆，两辆，在路口拐了个弯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