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
脸上的表情又喜又愁。
“宇儿，你大哥进城了，但他这亲事，怕是要黄了。”
林宇门牙刚咬开一粒瓜子。
咔吧一声停住。
他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
两手拍了拍掌心的碎皮，站起身。
踢开脚边的圆头木凳。
“爸，大哥怎么了？谁敢黄我林家人的亲事？”
话音刚落。
院子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大海背着个打着草绳的破铺盖卷。
局促地跨进四合院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脏得发亮，油灰裹着布面。
袖口破了个大洞，往外滋着几团发黑的烂棉絮。
脚上的布鞋补了三层补丁，沾满干透的黄泥。
林大海站在倒座房的穿堂门底下。
不敢往院子当间走。
他抬头看着这三进的宽敞院落。
雕梁画栋的红漆木柱子，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地。
他懵了。
来之前，他以为老爹在信里说的“搬家”，顶多是租了个大杂院的偏房。
哪知道是这么气派的宅门。
他缩着脖子，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烂泥印子。
两只手在棉衣下摆上死命地搓来搓去。
生怕踩脏了这地界。
“大哥！”
林宇大步走过去。
一把薅住那个破铺盖卷的麻绳带子。
单手一发力。
几十斤的行李直接卸了下来，扔在廊檐的条凳上。
“到自家了，你杵在风口干啥？”
林宇拉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进院子。
王秀芝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揉完的面团。
“大海！你可算来了！”
老太太眼圈一红，拿沾着干面粉的手背抹了把眼角。
“快，到桌边坐下喘口气。”
林大海被按在院子当间的八仙桌旁。
顾清寒动作麻利，转身进了厢房。
端出一只干净的搪瓷缸，倒满热开水，递了过去。
林大海双手捧着茶缸。
他手背冻得全是裂口，血丝结成了暗红色的干疤。
碰着热茶缸，指头抖得厉害。
茶水在缸子里晃荡，泼出来几滴，落在满是泥斑的棉裤上。
林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
“咋回事？你不是在水库那边谈了个对象吗？”
老头子急得拿烟嘴磕着石桌。
“刚才在胡同口碰见你，你支支吾吾的。咋就黄了？”
林大海低下头。
盯着茶缸里的水纹。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口干沫。
“秀儿……人挺好。在水库食堂帮厨，没嫌我穷。”
他声音发哑，带点庄稼汉的笨拙。
“我这次进城，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她二舅和她妈，也跟着来燕京了。”
“就在前门外头的一家小招待所住着。”
林大海两只手死死抠着茶缸把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们说是来探亲，其实是来查咱家底细的。”
林宇靠在石桌边，没出声。
两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等他往下说。
“她二舅是县供销社的干事，见过点世面。”
林大海喘了口粗气，嗓子眼直发紧。
“看我穿成这样，以为咱们家还在老林村刨土要饭。”
“他今天早上在招待所放了话。”
林大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要彩礼。”
“说他们家闺女不能跟着泥腿子受苦。”
“要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能少。”
院子里安静了。
海棠树的枯树枝在风里嘎啦啦响。
林大海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还得要一千块钱现金。”
“最后……还得给秀儿办个燕京的城镇户口。”
林建国听完，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一千块？三转一响？”
老头子脸涨得通红，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家里现在是不差钱。
韩国财阀的金条还在地下室里堆着吃灰。
但女方这吃相太难看。
这条件在六零年，就是明摆着让人知难而退。
“这哪是嫁闺女！这是把咱们当冤大头宰！”
林建国气得直咳嗽。
“燕京户口是买白菜吗说要就要？”
“摆明了是看不起你！”
王秀芝也直叹气。
手里那半块面团都被捏变了形。
林大海不知道家里的底细。
他以为这大宅子是租的，家里还是靠林宇倒腾点山货过日子。
老爹的发火，在他听来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够。
他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
茶缸底碰着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蹲在旁边的青石阶上。
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股绝望的闷音。
一个快一米八的北方汉子，哭得直哆嗦。
“不结了。”
他用力揪着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
发根被扯得生疼。
“我配不上人家。我就是个修水库扛麻袋的。”
“爸，宇儿，这婚咱不结了。”
“她二舅说了，拿不出这些东西，明天就带秀儿回老家。”
“我不能给家里添这么大的窟窿。”
风吹过穿堂门。
卷起地上的几片干碎叶子，打着旋儿飞远了。
林宇听完。
把手里剩下的几片瓜子皮。
往石桌上重重一扔。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走过去。
一把抓住林大海的胳膊。
手指发力，硬生生把这个壮汉从石阶上拉了起来。
林宇冷笑一声。
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不结了？”
“我林宇的大哥娶媳妇，那是天大的事。”
他看着林大海通红的眼睛。
目光冷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生铁。
“嫌彩礼少？”
“走，我带你去给他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