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扶着林建国。
手掌隔着厚棉袄，能清楚地摸到老头子僵硬的胳膊肉。
他看着老爹弯着腰捶腿的模样，当即定下主意。
“爸，您这腿受过伤，不能总靠走。”
林宇手上加了把劲，把林建国扶直。
“燕京城太大，我给您弄辆四个轮子的代步。”
林建国捶腿的手停在半空。
转头看了眼胡同口刚好骑过去的一辆二八大杠，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四个轮子？”
老头子直摆手，连连摇头。
“啥四个轮子，板车啊？那得雇人蹬，费那钱干啥。”
林宇松开手。
他没接话，只是把大衣领子竖了竖，挡住冷风。
心里盘算开了。
第二天上午。
燕京西郊。
一家连牌子都没挂的内部机械物资调配处。
高墙大院，黑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步枪的卫兵，眼神跟锥子似的盯着过路人。
普通老百姓连大门往哪开都摸不着。
院子里飘出一股浓重的防锈漆和机油味。
林宇穿着纯黑的呢子大衣，独自走上前。
没管卫兵的盘问。
直接掏出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塞过去，报了找主任办事的名头。
顺顺当当地进了大院。
办公大厅里生着个大铁皮煤炉子。
煤烟味呛嗓子。
调配处的主任是个胖子，正靠在木头椅子上。
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慢吞吞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听见军靴踩在地板上的沉闷脚步声，胖主任头也没抬。
“这没闲车。”
胖主任把茶缸搁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没盖着大红章的批条，一律不接待，出门右拐。”
林宇没走。
手插进大衣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啪。”
白纸拍在桌面上。
纸张展开。
右下角盖着个鲜红的公章。
上面签着顾远山的名字。
顾老头现在是国家军工总师，刚平反复出，这名字在燕京城顶半边天。
胖主任扫了一眼那个红章。
肥厚的双下巴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赶紧站起来，肚子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水洒出来几滴。
“顾、顾老的条子？”
胖主任咽了口干沫，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突然冒出来的油汗。
语气立刻变了，透着股讨好。
“同志，您不知道。这批吉普车是紧俏军需货。”
他搓着手，面露难色。
“就算有总师的条子，公家账上这会也没多余的额度……”
林宇没听他叫苦。
手腕一翻。
两沓绿花花的钞票，直接砸在红头批条旁边。
厚实。
带着外汇特有的油墨味。
美钞。
胖主任的话卡在嗓子眼。
眼珠子死死粘在那叠美钞上，一动不动。
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膛剧烈起伏。
这年头，硬通货外汇比金条还好使。
能直接走特殊通道抵公家账，这是上面默许的规矩。
林宇手指在钞票上敲了两下。
“够提现车吗？”
“够！够了！”
胖主任连滚带爬地绕过办公桌。
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叠美钞，生怕风把钱刮跑了。
他把钱死死捂在胸口，冲着门外大吼。
“小刘！拿钥匙！开一号车库！”
他转过头，腰弯了将近九十度。
“同志，后院车库，您亲自去挑最新的！”
十分钟后。
后院一号车库的大铁门被两个工人推开。
铁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铁锈纷纷往下掉。
车库正中间。
停着一辆崭新的军绿色bJ212吉普车。
帆布车顶，硬朗的铁皮车身。
两个圆溜溜的大前灯像铜铃一样瞪着前方。
四个深齿轮胎上还带着没磨掉的胎毛。
一股浓烈的橡胶味和新车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宇走过去。
拉开车门。
坐上硬邦邦的帆布座椅。
车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金属碰撞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左脚踩下生涩的离合器。
拧动钥匙打火。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蓝色的尾气。
整辆车跟着引擎的节奏，有规律地震颤起来。
中午。
后海胡同里的雪还没化透。
青石板路上全是烂泥水。
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路边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胡同里的人全跑了出来。
端着饭碗的大妈、光着脚丫子跑的半大孩子。
全挤在墙根底下，伸长了脖子看。
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开进狭窄的胡同。
车轮碾过泥水，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
打在灰砖墙上。
“我的娘唉，这谁家的大领导下放了？”
“这可是军区首长才坐得起的铁王八啊！”
邻居们端着大瓷碗，连嘴里的棒子面窝头都忘了嚼。
眼睛跟着吉普车一路往前挪。
车子直接停在林家那座三进四合院的朱红色大门前。
林宇按了一下方向盘正中的喇叭。
“滴——”
响亮的喇叭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没多大功夫。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林建国披着黑呢外套，手里还倒提着一根烧火棍。
老头子探出半个身子，以为是来找茬的。
一眼看见门口这头喷着热气的绿色钢铁怪兽。
林建国愣住了。
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门槛上。
砸出一个白印子。
林宇推开车门跳下来。
皮靴踩在泥水坑里。
“爸，出来试试您的新代步车。”
林建国磕磕绊绊地跨出门槛。
老寒腿都在打弯。
他走到吉普车跟前。
两只粗糙的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那层锃亮的绿漆。
怕手上的老茧把漆皮刮花了。
“这……这铁疙瘩是给我的？”
老头子声音全劈了。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他猛地转头盯着林宇。
“这得把咱家底掏空了吧！宇儿，你这是要去抢银行啊！”
林宇没废话。
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将还在发愣的老头子直接塞了进去。
“上车。咱院子大，开进去练。”
四合院的第一进院子宽敞得很。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
平时空荡荡的，能摆下几十桌流水席。
现在直接成了林建国的专属练车场。
林建国坐在驾驶座上。
两只手死死握着黑色的硬塑料方向盘。
指节捏得发白。
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水。
他死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身子绷得像一块铁板，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踩左边那个，离合。挂一挡。”
林宇站在车窗外。
胳膊搭在车门沿上，有条不紊地指导。
老头子咬着牙，左脚猛地踩到底。
右手去拽中间那个带着圆球的铁挡把。
手劲没用对，没挂进去。
齿轮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咔咔”声。
“轻点，别把把手拽断了。”
林宇笑出声。
林建国急出一头白毛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
重来一次，终于听见“咔哒”一声，挡位进了。
“松脚。”
林建国脚下一滑，离合松得太快。
“轰！”
吉普车猛地往前一窜。
像头受了惊的野猪，直接朝前面的影壁墙拱了过去。
“哎哟娘唉！”
林建国吓得大叫一声，右脚死命踩在刹车踏板上。
车子剧烈顿挫了一下。
“噗”的一声闷响，熄火了。
车身停在离影壁墙不到半米的地方。
老头子靠在椅背上直喘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王秀芝站在走廊底下，手里捏着抹布直乐。
“老东西，你这辈子就配赶牛车。”
林建国是个犟脾气。
他不服输。
重新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再次轰鸣。
这次稳当多了。
离合慢慢抬起，吉普车在宽敞的青砖院子里，慢慢悠悠地转起了圈。
车速慢得连人走都比它快。
排气管吐着淡淡的尾气，机油味在院子里飘散。
老头子激动得满面红光。
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笑得像朵被揉皱的老菊花。
他甚至敢单手扶着方向盘了。
另一只手伸出车窗，冲着屋檐下的王秀芝用力挥手。
“看见没！四个轮子！”
林建国扯着嗓子喊。
“老子这辈子，也开上洋荤了！”
林宇退开两步。
走到正屋的廊檐下，背靠着红漆木柱子。
大衣下摆自然垂着。
看着院子里老爹那副得瑟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
心里挺舒坦。
林建国越开越起劲。
胆子也大了起来。
右手掌心对准方向盘正中间的喇叭盖。
用力按了下去。
“滴！滴！”
响亮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四合院上空炸响。
震得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就在林建国按着汽车喇叭“滴滴”响得正欢时。
林宇靠在廊檐下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肌肉瞬间硬得像铁块。
脑海中一直警戒的沙盘雷达。
突然发出了一声比汽车喇叭还要尖锐百倍的电子预警音。
“滴——滴——滴！”
这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扎进颅腔最深处。
带着最高级别的猩红警示光芒，疯狂闪烁。
林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四合院高高的马头墙，越过前院的倒座房。
目光死死锁定在四合院外。
一条阴暗偏僻的死胡同里。
沙盘的三维透视中。
有几个陌生的红色高危热源，正蛰伏在冰冷的墙根底下。
他们手里。
正在用带着天线的黑色监听设备，直直地对准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