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燕京后海。
冬天的太阳刚爬上灰砖墙头，光线惨白，没多少热乎气。
胡同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没声息地滑进胡同。
车牌号全是白底红字，绝密级别。
轮胎压过碎冰碴子，发出细微的碾碎声。
车队稳稳停在林家四合院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外。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下了车。
没带随从，没搞鸣锣开道。
打头的男人五十来岁，鬓角发白，手里捧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走到大门前，没敲门。
两手推在铜门环上，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缝。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
院子里，冷风刮着老海棠树的枯枝。
林宇坐在正房廊檐下的竹摇椅上。
身上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
缸子里泡着高末，热气顺着盖子缝往外冒。
他拿杯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吸溜了一口热水。
抬起头，看着进院子的这几个人。
中山装男人没看林宇。
目光越过宽敞的庭院，直接锁定了西厢房门口的顾老头。
顾老头正拿着个缺齿的木梳，坐在马扎上晒太阳。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这几个人，老头子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梳齿卡在花白的头发里，忘拔出来了。
他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
当年他在科研所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现在已经是部里的一把手了。
“老师。”
男人快步走过去。
距离还有两步，他双腿一并，站得笔直。
皮鞋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前一递。
声音有点发哑，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委屈您了。”
顾老头慢慢站起来。
木马扎被他腿窝一带，翻倒在青砖地上，当啷响了一声。
他没去管。
干枯的手指在旧棉袄上蹭了两下。
伸出去接那个档案袋。
手抖得厉害。
牛皮纸袋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纸张摩擦的声音，刮得人耳膜发酸。
男人帮着解开档案袋上的白棉线扣。
从里面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纸页顶端，印着鲜红的国徽。
底下盖着国务院和军委的联合大印。
红印泥的颜色刺眼。
“经上级查实。”
男人念出声，字正腔圆，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音。
“顾远山同志，一切罪名纯属诬陷。”
“即日起，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顾老头张着嘴。
下牙膛咯咯直响。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没发出半点声音。
男人咽了口干沫，接着往下念。
“任命顾远山同志，为华夏最新军工项目总工程师。”
“享受国家最高津贴。”
“配一级警卫安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林宇坐在摇椅上，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有点发麻。
他靠回椅背，竹条压得嘎吱作响。
顾老头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那鲜红的国徽上，晕开一点水渍。
他慌忙拿破棉袄的袖子去擦。
生怕粗糙的布料把纸擦破了。
“平反了……真平反了……”
老头子喃喃自语，嗓子全劈了，像漏风的破风箱。
他猛地转过身。
跌跌撞撞地冲进西厢房。
厚重的棉门帘被他扯得半掉下来，挂在门框上晃荡。
没多大功夫。
顾老头从屋里走出来。
他脱了那件在牛棚里穿得发黑、结着硬块的破棉袄。
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这衣服他压在箱底好几年，领口都磨破了皮，泛着毛边。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紧紧勒着脖子。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当年那个在实验室里挥斥方遒的军工泰斗，这一刻全活了过来。
顾清寒端着个大铝盆从后院走出来。
盆里是刚洗好的菜。
看见院子里的阵仗，她的脚步死死钉在青砖上。
手指头一松。
铝盆“当啷”掉在地上。
半盆凉水混着菜叶泼出来，溅湿了她的布鞋鞋面。
冰凉的刺骨感传到脚趾，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看着爷爷身上那套中山装。
还有高官手里那份红头文件。
顾清寒的眼圈瞬间红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
砸在灰布袄子上，湿了一大片暗色。
几年的牛棚屈辱。
吃糠咽菜的折磨。
每天提心吊胆怕爷爷熬不过冬天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被那张盖着国徽的纸砸成了粉末。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挡眼睛的湿头发拨到耳后。
转过头。
视线穿过院子，落在廊檐底下的林宇身上。
林宇正捏着一片掉在桌上的茶叶梗。
随手弹进旁边的花坛里。
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邻居下棋。
手里端着茶缸，慢吞吞地喝着水。
顾清寒心跳得砰砰直响。
砸得胸腔发麻。
她不傻。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刚被这男人用那种吓死人的手段带进燕京城。
接着就是半夜扔进牛棚的特供药。
四合院地下室里那几十台连着地基拔出来的精密机床。
还有满天飞的绝密图纸。
现在，这三个平时在电视上都难见一面的顶级高官。
亲自登门送平反文件。
级别直接拉满。
这一切背后推波助澜的手。
除了眼前这个端着茶缸、成天装作无所事事的闲人。
还能有谁。
顾清寒咬着下唇。
牙齿用力，下唇渗出一点血丝。
这恩情太重了。
重得顾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她收回目光，低着头去帮爷爷整理中山装的下摆。
几个高官没在院子里多留。
留下了两把配枪警卫的调令，还有一本印着国徽的红色工作证。
这本子代表着华夏军工的最高权限。
“老师，车在外头候着。”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您休息两天，随时去所里上任。”
说完，他转身带着人。
轻手轻脚地退出大门。
厚重的木门被拉上，门轴嘎吱一声，重新合拢。
挡住了胡同里的冷风。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停了。
阳光越过马头墙，打在光秃秃的海棠树干上。
顾老头站在院子当间。
手里攥着那份重若千钧的红头文件。
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纸张被他捏得起了死褶。
他没急着高兴。
也没去看那本鲜红的工作证。
脸上的老泪被冷风吹干了，绷在皱纹里有点发紧。
老头子慢慢转过头。
那双熬瞎了半辈子、看尽了人情冷暖的老眼。
此刻亮得吓人。
透着股洞察世事的精明和锐利。
视线穿过院子。
死死盯住坐在摇椅上的林宇。
林宇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瓷盖碰着杯口，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上老丈人的目光。
没躲。
顾老头往前走了两步。
旧布鞋踩着地上的水渍，吧嗒响。
他停在廊檐台阶下。
喉结滚了滚。
干瘪的嘴唇张开。
“贤婿。”
顾老头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刮得人耳膜发麻。
“你给我透个实底。”
老头子扬了扬手里的红头文件。
死死盯着林宇的眼睛。
“大西北那几十台机床。”
“是不是你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