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看着对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不浅的，像是春日里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层薄薄的涟漪，看着温和，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谁也摸不透。“白先生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何必又大老远跑来一趟呢？”
白书白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而是那种“你懂的，不必多说”的淡淡疏离。宁辞没有打算跟他深聊下去，甚至连一个多留他一会儿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大老远跑去一个地方找一样东西，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样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宁辞那副客客气气、却又分明划着界限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他还有什么立场多问呢？婚约是她主动退的，礼物是她随手送的，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是他自己戴了那枚戒指两年，是他自己遇到了危险、戒指裂了纹，又是他自己巴巴地开了整夜的车找上门来。从头到尾，宁辞什么也没承诺过。
白书白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纠缠，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可不知怎么的，那背影看上去多少有些落寞。
996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瞅了一眼，又闭上了，心里头暗暗嘀咕了一句：活该，谁让你们当初一口一个“村姑”的。
宁辞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站在门口目送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而在另一头，医院里的那几个人的意识其实早就醒过来了。
他们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人在翻动他们的身体，能感觉到针扎进皮肤里的刺痛，可就是醒不过来。
眼皮像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的屋子里，听得见外面的动静，看得见眼前的光影，可就是出不去。
更要命的是，护工们发现这几个人怎么都醒不过来之后，态度就渐渐地变了。
一开始还算客气，后来嫌麻烦，再后来就干脆不拿他们当人看了。
翻身的时候动作粗暴得很，有时候直接把人往床上一摔；喂饭的时候不耐烦了就往嘴里硬塞，呛着了也不管；擦身子的时候像在擦桌子，力道大得能在皮肤上留下红印子。
他们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屈辱，可喊不出声，动不了，只能默默地受着。
家里人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还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后来发现怎么都醒不过来，医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慢慢地就不来了。
偶尔来一趟，也是皱着眉头、捂着鼻子，站不了两分钟就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拖累人”之类的话。嫌弃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半点遮掩都没有。
至于找宁辞的麻烦？他们是想都不敢想了。
林正学一家子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谁还敢去触那个霉头？再加上几个人昏迷不醒这件事，村里人私底下早就传开了。
大家都说，这一定是林老头——也就是宁辞的爷爷——在天上看着呢，谁欺负他孙女，他就让谁不得安生。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越传越邪乎，到最后连那些原本想占宁辞便宜的人，都老老实实地绕着她走了。
村里人对宁辞的态度，说实话，挺复杂的。
一方面，宁辞带着大家做粮食生意，家家户户都跟着沾了光，手里头宽裕了不少，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
大家伙儿打心眼里感激她，逢年过节的，总有人往她家里送点鸡蛋啊、腊肉啊什么的，虽然宁辞多半都不收，可人家心意是到了的。
可另一方面，大家又有点怕她。林老头的事就不说了，单说宁辞自己，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独自住在那栋老宅子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慌，遇到什么事都能不紧不慢地解决了，这份沉稳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
这种又爱又怕的感觉，说来也怪，偏偏在村里头处得挺和谐的。大家该跟她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跟她打招呼的打招呼，可谁也不会没事往她跟前凑，更不会有人傻到去惹她。
至于宁辞之前从林正学那里拿到的十万块钱，她一分都没留在自己手里。
那笔钱，她全部拿去买了纸钱。
十万块钱的纸钱，堆起来像座小山似的。村里的百事店老板接到这笔订单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三遍之后，老板喜得差点没蹦起来，连夜联系厂家进货，从第二天开始，天不亮就让伙计蹬着三轮车往宁辞家里送货。一车又一车，一捆又一捆，整整送了一个多月才送完。
宁辞每天傍晚的时候，就会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烧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纸钱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被风吹散到天上去。
996有时候趴在她脚边陪着，有时候自己跑去玩了，反正它也想不明白——宿主烧这些纸钱到底有没有用？可它也不问，反正宿主做的事，总有她的道理。
十万块钱的纸钱，烧了整整一个月都没烧完。
村里人一开始还觉得稀奇，趴在墙头上看两眼，后来看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人说宁辞是把之前欠的债还完了，烧纸钱是告慰祖宗；有人说她是想老爷子了，烧点钱让他在底下过得好些；还有人说她这是在做法，保佑自己生意兴隆。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敢当面去问她。
倒是有一件事，村里人是达成了共识的——宁辞的债，是真的还完了。几百万呢，说还就还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没有人敢去细究，生怕问多了，林老头半夜找上门来。
白书白这次上门，在村里人看来，又给宁辞的身份添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那辆黑色的车往村口一停，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眼尖的村民认出了那车的牌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就跟身边的人嘀咕开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功夫，全村都知道了——有个京城来的大老板，亲自开车来看宁辞了。
这下子，之前那些关于宁辞“傍上大老板”的传言，算是彻底坐实了。
大家伙儿一边羡慕，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宁辞那姑娘，长得不差，做事又利索，跟谁做生意都不吃亏，能搭上京城的大老板，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再说了，她好了，大家伙儿不也跟着沾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