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砚在那张大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先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漏雨的痕迹，也没有蜘蛛网。他又侧过头看了看窗户，窗纸白生生的，外面的光透进来，柔柔的，不像他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黑黢黢的，大白天也得点灯。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好闻的。床垫软得不像话，他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被什么东西托着、裹着，舒服得他都不敢动。
这不是真的吧？他想。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工地上的铁锹，白生生的肉包子，百货大楼里那堆新衣服，还有这座大宅子。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是真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慢慢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润润的青草味。廊檐下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的，旁边花圃里的花开了几朵，红的紫的，还挂着露水。
许砚刚走到厅堂门口，就闻到一股饭香味儿，热腾腾的，直往鼻子里钻。
王妈正在桌边忙活，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她手脚快，利索得很，筷子摆好了，碟子也摆好了，连座位前面的小碗都盛好了热粥，搁在那儿晾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许砚，脸上立刻笑开了：“少爷您起来啦？快坐快坐，早饭马上就好！”
许砚站在厅堂门口，脚底下顿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廊檐下没人，院子里也没人，确定王妈叫的是自己，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少爷。
他活了这么大，从没听人叫过他少爷。以前在村子里，别人叫他狗蛋的、叫他杂种的、叫他白眼狼的，什么难听的都有。那帮小孩还编了顺口溜追着他喊，喊完了还拿石头砸他。他那时候小，跑不快，被砸中了也不敢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管。
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少爷。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妈倒是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转身又回了厨房，嘴里还念叨着“粥得再热一热，少爷头回在家吃早饭”。
许砚低着头，慢慢走到桌边，在他昨天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坐着，不敢往椅背上靠。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廊檐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宁辞过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素净的颜色，可那个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她走过来的时候，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要去吃早饭，倒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许砚赶紧站起来，等宁辞走过来坐下之后，他才跟着坐下来，冲宁辞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早。
宁辞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拿起碗，拿起勺子，先给许砚盛了一碗粥。
粥盛出来的时候那股香味就藏不住了，是大米加了糯米的，熬得稠稠的、糯糯的，面上结了一层米油，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是王妈用小火慢慢炖出来的，没一两个钟头出不来这个成色。
王妈又端上来一碟包子、两根油条、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小碟咸鸭蛋。东西都不算多，可样样都做得精致，连酱菜都切得细细匀匀的，码在碟子里像朵花似的。
许砚看着这一桌子东西，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吃的早饭，有时候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有时候是一个凉馒头就着咸菜疙瘩，更多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饿着肚子扛到中午，那都是常有的事。
这样的早饭，他别说吃过了，见都没见过。
宁辞把盛好的粥放到他面前，又把包子和油条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自己拿了个鸡蛋，不紧不慢地剥着。
许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可他舍不得吐，一点点咽下去。那粥又滑又糯，带着一股米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暄软，馅儿不多但是很鲜，嚼在嘴里满满的香味。
他吃得很小心，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事。
吃着吃着，宁辞把一个盒子放到他面前。
那个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深色的绒面，看着就贵重。许砚抬起头看了宁辞一眼，嘴里还含着半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打开看看。”宁辞说。
许砚放下筷子，拿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手，才伸手去拿那个盒子。他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块表。
表盘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指针细细的，在表盘上一圈一圈地走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的，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皮革特有的气味。
许砚捧着那个盒子，手有点发抖。
他昨天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见过这种表。他记得当时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罩子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觉得那东西又神奇又遥远，跟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连价钱都没敢问。
可现在这块表就躺在他手心里。
宁辞从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戴上看看。昨天在百货大楼的时候，我就看到了，知道它一定适合你。果不其然。”
许砚捧着盒子没动，像是被定住了。
宁辞也不催他，等了两秒，见他还不动，伸手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许砚的手，低头给他戴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放慢，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顺手就做了的感觉。
许砚的手腕很细，表带扣在最后一个眼上，尺寸刚好。
表盘贴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可那种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低头看着那块表，表盘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白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哑的，闷闷的。
“谢谢。”
就两个字。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假装自己是因为喝粥才低头的。他不敢看宁辞，也不敢看手腕上那块表，可他又忍不住，趁着低头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不急也不慢。
宁辞把装包子的碟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吃好了妈妈送你去学校。”
许砚猛地抬起头来。
“学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喜。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以为已经熄灭了、结果又重新燃起来的亮，火不大，可烫得很。
他原本以为宁辞说送他上学只是随口一提的。他没敢当真，甚至都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不去指望任何事，因为指望越大，失望就越疼。可没想到——
“嗯，”宁辞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第一天上学，妈妈送你去。后面就得我们家的阿砚自己去了。”
说完，她伸出手，在许砚那干枯的、毛躁躁的头发上揉了揉。
她的手不重，轻轻的，揉了揉就收回去了。
许砚被她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粥，眼皮拼命地眨了几下，使劲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就是眼眶边上还有点红。他没说话，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夹起来，认认真真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