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林正学的魂都快飞了。
“还！我还！一定还！爹你放心，我今天就还，今天就还！”他磕头如捣蒜，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人影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那股让人窒息的存在感，像是潮水一样慢慢退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有些好笑。
真的，有些好笑。
平日里最风光的二婶，这会儿趴着的那块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子骚臭味。这位二婶平时在村里多威风啊，见谁都仰着下巴，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据说背后没少骂老爷子偏心眼。现在好了，老爷子亲自出来遛了一圈，她的胆子当场就破了。
三婶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扶不起来的泥。
林正初脸色煞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想什么。
至于林正学——宁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位镇上首富，平日里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二叔，此刻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黄黄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滴，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宁辞没说话，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抱着老爷子的相框，站在八仙桌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人磕头磕了大概有五六分钟，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忽然发现头顶上那股压迫感没有了。
林正初最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往宁辞身后瞟了一眼。
没有人影了。
他又壮着胆子多看了两眼，确实没有了。
“走……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正学也慢慢抬起头，先看宁辞身后，再看四周，确认那个让他腿软的存在确实消失了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宁辞的表情。
那姑娘就站在八仙桌旁边，怀里抱着老爷子的相框，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就是那种“我看你们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漫不经心的笑。
可就是这个笑，比刚才老爷子现身还让林正学害怕。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一出，这丫头好像一点都不慌。从始至终，她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他爹的出现，跟她有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正学的头皮都炸了。
他猛地往后一退，腿根处一阵湿热，又一滩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宁辞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林正学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裤子湿不湿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
这一次，门轻轻松松就开了。
林正初两口子也跟着跑，二婶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她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才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裙子上全是泥和水的混合污渍，头发散了一半，跟个疯婆子似的。
四个人像见了鬼一样，一溜烟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村里几个早起的老人看见了这一幕，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辞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十天倒霉符大礼包，一人一份。
她没有再管那几个人，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重新关上。
996这时候才敢出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宿主……那个，二叔他们回去之后，不会有事吧？”
“死不了。”宁辞淡淡地说了一句。
996赶紧闭嘴了。死不了就行，至于倒霉十天嘛……那是他们应得的。
宁辞把老爷子的相框重新挂回墙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又拿抹布把框上的灰擦了擦。做完这些，她才走到院子西南角，翻出一口破铁锅，架了几块砖头，弄了个简易的烧纸盆。
纸钱一沓一沓地拆开，点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黑烟也跟着起来了。宁辞蹲在锅边，不急不慢地往火里添纸，一张一张的，偶尔把成沓的纸钱抖散了再扔进去。
黄色的纸灰被热气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群灰色的蝴蝶。
996在系统空间里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宿主，您还真信这个啊？”
宁辞没回答，又往火里添了一沓冥币。
996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院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火光冲天，从外面看，真跟房子着了火似的。隔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刚要喊救火，就看见宁辞蹲在火堆旁边不紧不慢地烧纸，又把嘴闭上了。
这丫头疯了。邻居心想。
宁辞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烧得很认真。一袋，两袋，三袋……元宝、金条、冥币，一沓一沓地往里扔。火越烧越旺，锅底都烧红了，锅沿上的铁锈被烧得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一烧，就烧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早上烧到了中午。
等最后一沓纸钱化成灰烬，宁辞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院子西南角的地面被烤得发白，铁锅底已经烧穿了一个洞，锅里的纸灰堆得跟小山似的，风一吹，黑色的灰烬飘飘扬扬地飞满了整个院子。
996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宿主，老爷子那边……应该收到了吧？”
宁辞没管996。她转身回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开始梳理手头的信息。
996从系统空间里钻了出来。
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毛茸茸的，四只小短腿往地上一落，就开始在院子里撒欢儿。刚才那场纸钱烧得满院子的灰，他倒是一点都不嫌弃，在灰堆里滚了两圈，又跑到墙角去闻那些长了青苔的砖头，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起来快活得很。
宁辞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忽然皱了皱眉。
肚子有点不舒服。
不是疼，就是那种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难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电瓶车骑了一个小时去镇上，买了纸钱又骑一个小时回来，然后应付二叔那帮人，再然后烧了四个小时的纸钱。算下来，从睁眼到现在，五六个小时过去了，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996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正好听见宁辞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宿主！您饿啦？我去给您找吃的！”他的小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两下，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个村子虽然不大，但肯定有小卖部什么的，我跑得快——”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