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墙根下蹲着个老头。
他面前铺块塑料布。
上面扔着几个旧收音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零件。
老头正把一台收音机拆开。
他拿螺丝刀在里面捅来捅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陈振邦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
指着老板手里的收音机问道：“老板，你这台卖不卖？”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放下：“这台是坏的。”
“我知道，多少钱卖？”
“坏的你也要？”
“我想学修东西，买台坏的练手。”
老头把收音机后盖合上，拿抹布擦了擦外壳上的灰。
“真要？”
“真要。”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块。”
陈振邦看了看收音机。
牌子是通用电器的，六十年代初的款式，六晶体管超外差式电路。
外壳裂了，天线断了。
但从后盖缝隙往里看，电路板上的元件还在。
“两块。”
“两块五，最低了。”
“两块。”
陈振邦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兜里就这些了。”
老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两枚一块的硬币，叹了口气，把收音机推过去。
“拿走拿走。”
“谢谢。”
陈振邦把收音机夹在腋下离开。
然后他去杂货铺买了焊锡丝和松香，花掉一块三。
又买了一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花掉五毫。
兜里还剩五块五。
全部买完后，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笼屋，陈振邦把东西在矮桌上摊开。
拆开后盖。
电路板上落满灰，调谐电容上缠了一些蛛网。
他拿干布擦了一遍，手指顺着线路游走。
三处虚焊。
一个电解电容鼓包。
调谐电容连线断了，断口是铜绿色的，氧化的时间不短了。
扬声器纸盆完好，音圈没烧。
这是最值钱的部分，坏了就只能拆零件卖了。
他插上烙铁，等它热。
陈美玲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烙铁头点上松香，一股白烟腾起来，松香味在狭小的笼屋里弥漫开。
陈振邦屏住呼吸，开始动手。
断线重接。
虚焊点重新熔锡。
鼓包的电容要换下来。
他拿烙铁点上去，焊锡融化。
正要取下电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焊盘跟着一起脱落了。
陈振邦皱了下眉。
焊盘脱落意味着电路板上的铜箔断了，电容引脚没法直接焊上去。
他看了看电路板上的走线，从旁边刮开一段绿油，露出铜箔，找了截细铜丝飞线过去。
焊好之后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还算牢固。
新电容焊上去。
调谐电容连线重接。
外壳裂缝用一块废塑料片烧软了糊上去，天线断了就用一根铁丝掰直了代替。
两个半小时后，基本修理完毕。
陈振邦插上电源，旋开音量旋钮。
“沙沙~”
喇叭里传来电流声。
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突然跳出一个清晰的人声。
“本港今日天气晴朗，最高气温二十八度，明日预计有阵雨……”
陈美玲一下子站起来，两手撑在矮桌边缘。
“响了！哥，真的响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陈振邦看着她，觉得这两个半小时花的，值了。
“哥，你怎么会这个的？”
陈美玲把收音机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以前没见你修过东西啊。”
“以前是没机会。”陈振邦把音量调小了些。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码头有个老师傅，扛包的时候认识的，他以前是电器行的，教过我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
码头确实有个老师傅，也确实修过电器。
但人家只是随口跟他聊过几句电路的事，压根谈不上教。
不过拿来应付妹妹，够用了。
陈美玲眨了眨眼，没再追问。
她把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又拿块布盖上。
……
下午四点半，陈振邦去了尖沙咀。
他没摆摊的牌照，只能在弥敦道附近的小巷里碰运气。
这条街离天星码头不远。
游客多，洋人也多。
偶尔有人愿意在小巷里淘点便宜货。
他把收音机放在一个纸袋里，靠在墙边，看见像游客的就低声问一句：
“收音机，要不要？声音很靓的。”
头一个小时没人理他。
一个年轻人停下来问了价，听到二十块摇头就走了。
快六点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提着个旧公文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应该是附近写字楼的文员。
他走得很慢，经过陈振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收音机？”
陈振邦把收音机从纸袋里拿出来，旋开音量。
丽的呼声的粤语歌从喇叭里淌出来，音质干净，没有丝毫杂音。
中年人接过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家里那台上个月坏了，我老婆嫌闷，天天念叨。”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陈振邦解释。
“多少钱？”
“二十五。”
“二十，你这壳子有裂。”他指了指壳子上的一个裂痕。
“壳子裂了不影响听，声音你也听到了，一点杂音没有，二十二，最低了。”
中年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和两枚一元硬币。
陈振邦接过钱，把收音机装进纸袋递过去。
中年人夹着纸袋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后生仔，手艺不错。”
“谢谢夸奖。”
目送那人离开，陈振邦靠着墙，把钱折好放进口袋。
二十二块。
加上之前剩的五块五，现在一共有二十七块五。
忽然，脑海中响起一道提示音。
【新手任务进度：22/20港元，已完成。】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体质强化开始。强化将在数分钟内完成。】
一股热流突然从丹田升起。
肌肉酸胀，骨头缝里痒得厉害。
但痒过之后是说不出的舒坦。
陈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但握拳的时候，力道比以前大了不少。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码头走去。
路上，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规划。
该做的事还很多。
一台收音机成本三块八，售价二十二，利润不到二十块。
按这个算法，一个月修十台也才一百八十多块。
勉强够活，但不够翻身。
他要收更多的旧机子，修更多的机器，跑更多的渠道。
陈振邦回到深水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街口的烧腊铺买了半只烧鹅，又去隔壁杂货铺称了两斤米。
半只烧鹅三块六，两斤米九毫，加上早上坐车的一毫，一共四块六。
他从兜里数出钱付了，剩下的折好放回口袋。
路过巷口的凉茶摊。
看见摊主正在收摊，铁皮车上的煤炉还没熄，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笼屋里，陈美玲正坐在矮桌边补衣服。
听见脚步声，她欣喜地抬起头。
站起来迎接。
视线往下移，看见他手里拎着的烧鹅和米时，愣了一下。
“哥，你……”
“收音机卖了。”
陈振邦把烧鹅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二十二块。”
陈振邦自顾自地说着今天去卖收音机的情况。
陈美玲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下午哥哥刚醒就往外跑，想起他烧了几天刚退，想起他站在门口蹦那两下说“已经没事了”。
然后她就绷不住了。
她拿起一张十元纸币，正反面都看了看。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哥，以后……以后咱们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陈振邦没回答。
他把烧鹅撕开，拿了最大的一块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以后我们顿顿有肉吃。”
陈美玲低头咬了一口烧鹅，油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笑得很开心，也笑得很放肆。
她最开心的不是今天吃到了梦寐以求的烧鹅。
而是哥哥又变回了那个充满乐观、积极向上的样子。
吃完晚饭，陈美玲把剩下的烧鹅用纱布仔细包好，放进搪瓷盆里。
碗筷收拾完后，她在矮桌边坐下来。
托着腮看桌上那台收音机。
不对，收音机已经卖了。
她看的是桌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哥。”
“嗯？”
“那个老师傅，真的只教了你几天？”
陈振邦靠着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
“怎么了？”
“没什么。”陈美玲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就是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振邦沉默了几秒。
“美玲。”
“嗯？”
“不管哥变成什么样，有一件事不会变。”
陈美玲抬起头看着他。
“哥不会再让你挨饿了。”
陈美玲看了他好一会儿，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