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明第五天下午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陈振邦正在绕线区给最后一只输出变压器装铁芯，阿坤蹲在地上拿卡尺量叠厚，阿荣在焊板区把四块接口板往测试架上插。
“苏主管今天来得早。”
陈振邦把固定夹拧紧，站起来。
“早到早听，听完了不合适我不用等。”
苏志明站在绕线区前面，看陈振邦把刚装好的输出变压器递给林志远，林志远接过去接上功放板，示波器探头往测试点上一搭，波形稳在屏幕上。
“这台是推挽，输出四十瓦，变压器自己绕的。”
陈振邦把功放板接上假负载，频率从二十赫兹扫上去，波形平直，高频端从十八千赫兹开始往下掉。
苏志明看了一眼示波器。
“低频段再测一遍，五十赫兹往下。”
林志远把频率拧到五十赫兹，波形没变。
又拧到三十赫兹，稍微有一点不平。
苏志明凑近看了一眼。
“三十赫兹差多少？”
“不到一个分贝。”
“演播室用不到三十赫兹，话筒收不到那么低。行了，接口板装调音台上试。”
阿荣把四块板子递过来。
陈振邦带着苏志明下楼，铺子后面那间隔间里摆着一台之前修好的老调音台，专门留着做测试用。
四块接口板插进去，陈振邦拿信号发生器从调音台输入，一路推到输出端，再进功放，接上一对监听音箱。
“你那边演播室用什么监听音箱？”
“英国货，八欧，灵敏度八十七分贝。”
“差不多。”
陈振邦把假负载换成那对监听音箱，放了一段人声。
苏志明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拍子，敲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音量推子往上推了一格，人声没散，齿音还在，又推了一格，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
他把推子归位，站起来绕到功放后面看了一眼接线，又绕回来。
“我那边演播室用的音箱灵敏度比这个低，八十四分贝，推得动？”
“推得动。四十瓦的余量够，演播室的面积摆在那里，不需要再往上加。”
苏志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设备清单，摊在调音台上。
陈振邦报了一遍价，苏志明听完没还价，把清单折好揣回去。
“合同明天送到你工厂，预付款签了合同就付，货分两批，第一批下个月底，第二批两个月后。”
“行。”
苏志明走到铺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你那个收音机，在周培德店里听了一回，中频比我家里那台英国收音机还稳。那个多少钱？”
“零售一百二，你要的话按批发价。”
“拿一台放我办公室。”
苏志明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钱递过来。
“不用送，我自己带回去。”
陈振邦让阿光从铺子里拿了一台新装好的收音机，用纸盒包好递给苏志明。
苏志明接过去夹在腋下，出了铺子，往弥敦道方向走了。
阿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比冯主管还怪，进门没说两句就要听东西，听完了直接掏钱，合同的事一句废话没有。”
“电台的人都这样，时间贵，不听废话。”
陈振邦把调音台上的接口板拆下来，往楼上走。
回到工厂，阿荣正带着两个新人装台湾地区那二十台收音机的机芯，林志远在调中频。
陈振邦把四块接口板放回架子上，坐到工作台前把苏志明那单的材料单翻出来。
功放八台、接口板十六块、测试仪四台、监听控制器两台、对讲线路八间，比港台那单大了一倍。
材料要重新算，变压器铁芯要订，铝面板要加厚，锗管库存不够，得找沈兴国再拿一批。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兴国的号码。
“沈先生，锗管再要三百只，参数跟上次那批一样。”
“三百只？你这是接了多大的单？”
“商业电台那边，八台功放、十六块接口板，测试仪和监听控制器也有。”
沈兴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苏志明找你做的？”
“你认识？”
“认识。他以前在丽的呼声做过，后来去的商业电台。他这个人比我挑剔，东西不行当场就退货，连修的机会都不给。”
沈兴国停了一下。
“他让你做，说明你那套东西他是真看上了。锗管我这边有，明天给你送过去。另外我上次说的那张监听切换器的图，你什么时候过来拿？”
“后天下午。”
“行，你来的时候把苏志明那单的接口板参数带上，我帮你核一遍。商业电台的调音台跟港台那边不一样，阻抗匹配要重新算。”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苏志明的清单摊在工作台上，把沈兴国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商业电台的调音台跟港台不一样，接口板的输入阻抗要重新算，均衡网络的中心频率也要跟着改。
林志远调完最后一台收音机的中频，走过来看了一眼清单。
“苏主管那边接口板的参数要重算？”
“重算。你明天跟我去沈兴国那边，把他那台调音台的参数摸清楚，回来对着改。”
林志远把调好的收音机码进纸箱，阿荣带着两个新人把二十台收音机一台一台装壳、试音、打包。
阿光从铺子那边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电话单。
“邦哥，电话局说下礼拜一来装电话，让你留人在工厂等着。”
“知道了。礼拜一你跟阿坤在工厂盯着，我去沈兴国那边。”
阿光把电话单放在台面上，下楼去了。
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前，把功放电路图上输出变压器的参数重新算了一遍。
铁芯叠厚加到六十，窗口比港台那批宽了一圈，线径细了一号，分五段绕。
他拿铅笔在图纸边上把分段顺序标出来，标完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明天带给沈兴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