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秘书一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大明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目光扫过坐在角落里，正准备做会议记录的陈柜，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
上午的报销风波，让他成了整个办公厅的笑话。他咽不下这口气。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一下城南开发区那个基建项目的投标问题。”王大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八度，“几家投标公司我们都看了，资质都差不多。但是呢，我个人认为，宏发建设这家公司，很有诚意，也很有实力。”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大家也知道，李市长很重视这个项目，要求我们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在具体操作上，我们要领会领导意图，多方面考虑，不能只看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
办公室的几个老油条立刻心领神会。
副主任张涛第一个附和：“处长说的是。宏发建设的张总我认识，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人。我看，咱们就应该重点支持这样的本地企业。”
“对对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的基调很快就定了下来。
而坐在角落的陈柜，眼前的流程图再次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事件：操纵招投标】
【核心行为：串通投标】
【流程图显示：当前行为已触碰“公平竞标原则”红线，若形成决议并执行，将构成【串通投标罪】断点！】
【风险等级：A+】
陈柜握着笔的手，稳如泰山。
他知道，王大明这是在给他下套。
这个会，明面上是讨论工作，实际上就是一次口头的、不留痕迹的违规指令传达。
会后，王大明会让他“领会精神”，去和招标办的人“沟通”。如果宏发建设顺利中标，功劳是王大明的；如果将来东窗事发，查到具体经办人，那会议纪要上什么都不会有，他陈柜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被推进一个又一个坑里的。
“小陈，”王大明突然点了他的名，“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脑子活，你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陈柜身上。
这是一个陷阱。
说同意，就是主动入局，把自己的名字和这件烂事绑在一起。
说不同意，就是当众顶撞领导，坐实了“死板”、“不懂事”的标签，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陈柜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一脸的谦虚和认真。
“处长，各位领导，我刚参加工作，经验不足，主要是来学习的。我的任务，就是忠实、准确、完整地记录好各位领导的指示精神，确保会议的成果能够不折不扣地传达下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大明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冷哼一声：“那就好好记，一个字都别漏了！”
“请处长放心。”陈柜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很快结束，众人心照不宣地散去。
半小时后，一封主题为《关于城南开发区项目投标工作会议纪要（草稿）》的邮件，发送到了秘书一处所有人的邮箱里。
正在和宏发建设张总打电话，信誓旦旦保证“没问题”的王大明，也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洁：
【会议时间：2008年x月x日下午】
【会议地点：秘书一处会议室】
【主持人：王大明】
【与会人员：张涛、李建国……陈柜（记录）】
【会议核心议题：关于确保宏发建设在城南开发区项目中顺利中标的具体工作部署】
【会议决议：】
【一、与会同志一致认为，必须坚决贯彻王大明处长的指示精神，将“灵活性”放在首位，不能被死板的招投标流程束缚。】
【二、根据王大明处长的明确指示，后续工作应围绕“务必确保宏发建设中标”这一核心目标展开，即便该公司在某些资质上存在不足，也要采取“灵活变通”的方式予以弥补和规避。】
【三、王大明处长强调，此项工作是李市长高度关注的重点，要求我们排除万难，坚决完成。】
【以上为本次会议纪要草稿，请各位领导审阅。如无异议，将作为正式文件存档，并下发至相关执行部门。】
【记录人：陈柜】
“砰！”
王大明办公室里，一个刚泡好上等龙井的紫砂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完美”的会议纪要，气得浑身发抖，心脏病都快犯了。
这他妈是会议纪要？这他妈是我的罪状陈列书！
什么叫“确保宏发建设中标”？什么叫“资质不足也要灵活变通”？这些话是能写在纸上的吗？！
他那些在酒桌上、在私下里暗示的潜规则，被陈柜这个小王八蛋用最“忠实”、“准确”的方式，一字不差地变成了白纸黑字！
最毒的是，这封邮件是群发的！
现在，全处的人都知道他王大明要公然违法乱纪了！
“陈！柜！”
王大明咆哮着，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拉开门，冲进了外面的大办公室。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柜的工位前，指着陈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写的这叫什么东西？谁让你这么写的？！”
陈柜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茫然。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电脑屏幕，用一种请教的语气，不大不小地说道：
“处长，您别生气。我这是严格按照您会上的原话记录的啊。您看，这句‘务必确保xx公司中标’，还有这句‘即使资质不足也要灵活变通’，难道您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王大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当然是这个意思！但他妈的这个意思能说出来吗？！能写下来吗？！
办公室里，所有同事都低着头，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耸动。
陈柜看着暴跳如雷的王大明，继续用他那平缓到令人抓狂的语调说：
“处长，如果您觉得我记录得不准确，那您说，您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马上改。我们做下属的，最怕的就是领会错了领导的精神。”
“你……”
王大明被这句话彻底噎住了。
他能怎么说？
说“我刚才的意思是让大家公平公正公开招标”？那他不仅当众打自己的脸，还得罪了那个宏发建设的张总。
可如果不否认，就等于默认了这份纪要的真实性。
陈柜，这是在逼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自己说过的话，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吃回去！
王大明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指着陈柜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用内线电话打给陈柜，声音嘶哑而疲惫：“把那份纪要删了！重新写！就写‘会议研究了招投标工作，要求大家严格依法依规办事’！”
“好的，处长。”陈柜干脆地回答。
关系户没戏了。
但陈柜知道，自己也被王大明彻底记恨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被安排了海量的杂活，复印文件、整理旧档案、校对报告里的错别字……全都是最耗时耗力、最没有价值的工作。
王大明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他困死在文山会海里。
然而，就在陈柜埋头于故纸堆时，一个更大的麻烦，不请自来。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满脸倨傲的青年走了进来，将一把车钥匙拍在陈柜桌上。
“喂，新来的，赵副市长的车要用一下，加满油，马上开到市政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