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送炎到火部落临时营地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把营地里那些帐篷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还有远处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清。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部分战士都躺下了，只有几个哨兵在营门附近走动，脚步声轻而规律。
炎在营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穗，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道柔和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唇角还带着刚才一路走来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你等一下。”炎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进营地。
他的脚步很快，青穗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炎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微微缩了缩肩膀，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营地里传来几声低语和翻动物品的响动，过了一会儿，炎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比上次那个还要大一圈，打了好几个结，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他快步走回青穗面前，把布包递过去道：“这是我从火部落带过来的香料，比上次多一些，够你用一阵子了，有两样是新的，和以前的配法不太一样，你可以试试看合不合适。”
青穗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包裹沉甸甸的，隔着麻布能闻到里面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她抬起头看着炎，嘴角浮起笑意道：“这么多？够我用好久了，上次那些我都还没用完，你这次又给了这么多，怕是到明年春天都够用了。”
炎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道：“你用完了我再给你带，每次都顺手带一些过来，也不算麻烦，我们那边的香料种类多，有些是山里的，有些是跟别的部落换来的，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带些不一样的给你试。”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目光落在青穗脸上时多了几分歉意道：“这次运粮的数量有点多，要装一千六百万斤粮食，时间比较紧，我们准备三天内装完就出发，装粮的活一忙起来，从早到晚都在码头上，走不开，等我忙完的时候天都黑了，你大概也休息了。”
青穗虽然心里早有预期，虽然心情有点低落，但她很快又抬起眼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道：“没事的，炎，下次你过来再多陪陪我，你又不是只来这一次，以后这条路你还要跑很多趟呢。”
她的目光落在炎脸上，看到他眉间那一点没能完全藏住的歉意和为难，她抱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身子前倾，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炎的脸颊。
那个触碰很轻，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她的脸在月光下迅速泛起一层红晕，像晚霞染上了她的脸颊，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格外分明。
她落回地面，退后半步，把布包抱在胸前，她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因为害羞而微微发颤的语调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先回去了，等你们返航的时候，我来码头送你们。”
她说完，没有等炎回答，就转身快步离去，她的脚步又轻又急，很快就消失在营地外的小路拐角，炎站在营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月光下的树影里。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那个被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放下手，目光朝那个方向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营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火部落的临时营地里就已经动起来了，炎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整个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干活的节奏感，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态。
没过多久，谷部落的渠勇也带着人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麻绳，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额头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头发有些乱。
“炎少首领！”渠勇老远就打了个招呼，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干活人特有的清亮。“粮食都准备好了，仓库的门已经打开了，随时可以往码头上运！”
炎也迎了过去，抱拳回礼道：“辛苦了，那我们开始吧，这次粮食多，一千六百万斤不是小数目，争取三天之内全部装完，今天是第一天，节奏不用太快，但也不能松，稳住就行。”
渠勇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身后的谷部落战士们喊了一声：“开始！把粮食从仓库里搬出来，送到码头上！牛车先上，人力跟上！不要乱，听指挥，按顺序来！”
谷部落的战士们应了一声，声音整齐而有力，很快，一辆接一辆的牛车从仓库的方向驶来，车上堆满了麻袋，一袋压着一袋，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不会在颠簸中滑落，几辆牛车在码头前排队卸货，谷部落的战士们把麻袋从车上扛下来，码在码头边上。
火部落的战士们也已经准备好了，渠勇在码头上走来走去，火部落的战士们加快了码放的速度，把麻袋一袋紧挨着一袋地推紧，缝隙被填满，整个粮垛变得像一块整体，船舱里几乎看不到空余的地方，一袋接一袋地排过去，从舱底一直长到舱口边缘。
两方人马配合默契，谷部落的人负责把粮食从仓库运到码头上，牛车一辆接一辆地来，空了又一辆接一辆地走，没有断档，没有等待。火部落的人负责把粮食从码头装进船舱，一排一排地接，一袋一袋地搬，节奏稳定而持续，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搬上了船，船舱里的粮垛在不断升高，从舱底一直长到舱口。
三天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白天在搬运和奔走中流过，傍晚在疲惫和收工中结束，夜里战士们在帐篷里倒下就睡，来不及想太多，第二天的牛号角声一响又爬起来接着干，到了第三天晚上，最后一袋粮食也被送进了船舱，一个年轻战士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最后一袋了，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上听得很清楚，码头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放松下来的叹息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之后，除了警戒巡逻的人员，大部分人都倒头就睡。
第四天早上，天色刚亮，火部落的船队就已经准备出发了，码头上，岱岳带着谷部落的七大长老来送行，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麻布长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兽皮靴，他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容。
七大长老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也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岱岳走到码头边，朝站在船头的炎抱了抱拳道：“炎少首领，一路顺风！剩下的粮食，你们下次来的时候再运，回去之后替我给尖石首领带个好。”
炎站在船头，也抱拳回礼道：“多谢岱岳首领！走之前我已经让贾利把账目跟渠勇头领核对过了，数目对得上，没有出入。”
他的目光越过岱岳的肩膀，落在人群后面，青穗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麻布裙，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辫梢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看到炎的目光望过来，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炎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船舱里喊了一声：“出发！”
牛号角声响起，船队缓缓离开码头，一艘接一艘地驶入主河道，船帆升起来了，鼓满了晨风，白色的帆面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船桨入水，激起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纹，渐渐扩散开去，消失在河面上。
青穗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离开码头。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最大那艘船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船队转过河道的拐弯处，船帆的背影变成了水天相接处的一个细小的点，她才慢慢收回视线，然后转身，跟着人群一起慢慢散去。
船队沿着鱼河逆流而上，走了几天，来到了大马河口临时据点，炎让船队在这里短暂地停了一下，飞鱼已经站在码头上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鞋，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还沾着干泥巴，像是刚刚从田地里赶过来的。
炎从船上走下来，飞鱼大步迎上来，抱拳行礼道：“少首领！你们来了！那几个小部落的人，我已经跟他们都说好了，约定好时间就过来集合，这几天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聚拢了，再过些天，应该就能全部到齐。”
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和营地道：“你安排得怎么样？他们带的东西多不多？有没有人带着大件家具什么的？”
飞鱼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道：“我跟他们都说清楚了，让那些大件物品和用不上的东西都留在大马河口据点这边处理掉，我让人专门收这些东西，给他们换些盐巴和特色干粮和青铜器等东西，这样他们轻装去火部落本部山谷，我们运输起来也方便，不用在船上堆一大堆东西，既占地方又压重量，还把船舱弄得乱七八糟的。”
炎想了想，目光在飞鱼脸上停了一下开口赞道：“这样做确实不错，不过他们来处理物件的时候，要给他们容易携带且高价值的东西，不能让他们没加入火部落就吃了亏，火部落的名声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能在这点小事上让人心里不舒服，新族人刚来，第一印象很重要。”
飞鱼点头，表情认真起来道：“少首领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办好，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换的东西我们也会高出原来的价格，不会亏待他们，我已经跟他们说过，到了火部落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带太多东西，带些随身用的就行。”
炎又嘱咐了几句：“你在这边干活用心了，等到正式据点改建的时候，我让首领多给你拨些人手，房子盖得快一点，田也能多开几片，我这次把粮食运回部落之后，就会带船队过来接人，你这边准备好，到时候直接装船就走，中间不要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在飞鱼脸上又停了一下道：“等到年底你的正式据点建好了，配了十万斤载重量的大船，你在这边就能独当一面了，好好干，到时候首领自然会看到你的功劳，火部落从来不亏待干活的人，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心里应该清楚。”
飞鱼听了，眼睛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道：“少首领放心，我一定把这边的事盯紧了，不让你们操心。”
炎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船上。
船队重新起航，沿着鱼河继续逆流而上，一共走了二十天左右，船队终于回到了小鱼河口码头，炎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尖石已经站在码头上了，身边跟着几个头领，大棒和沧澜，炎跟着尖石快步走向议事厅，尖石一边走一边问，声音里带着关切和询问：“路上还顺利吗？谷部落那边配合得怎“父亲，这次我们一共运回了一千六百万斤粮食。今年在谷部落预定的四千万斤粮食，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千一百万斤了。下次再去一趟，就能全部运完，不用拖到秋天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另外，北面虎部落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岱岳首领那边的探子说虎部落内部还在拉扯，三大势力谁也压不过谁，暂时还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但是狼部落和熊部落的首领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在他们的地盘上露面了。岱岳首领怀疑他们很可能去了虎部落，不知道在那里商量什么，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动静。”
尖石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次运回了这么多粮食，我们火部落的粮食储备将大大增加，这对我们火部落的发展非常有利。就算今年北面出了什么变故，我们也撑得住。”
他坐直了一些，语气笃定起来：“至于虎部落那边，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自保完全没有问题。他们就算是全部出动，我们也不怕。船比他们多，人比他们不少，他们过来也讨不到便宜。倒是谷部落那边，他们离狼部落和熊部落太近，要多多防备才行。”
炎点头：“我跟岱岳首领也说了这件事，他说他会派人盯着。他那边也不是没有防备，小谷营地的围墙和哨塔已经加固过了，巡逻队也加派了人手。”
他又换了一个话题：“对了，父亲，大马河口据点那边有不少小部落准备加入我们火部落，大概有五千人左右。飞鱼已经安排好了，让那些小部落的人陆陆续续到大马河口聚集，轻装过来。我准备过两天就带船队把他们接到火部落的本部山谷安置。”
尖石听了，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好事。你这两天准备一下就过去吧。那些人既然愿意加入我们，就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早点接回来，早点安顿好，他们也踏实，我们也省心。”
他说完，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大壮去找马部落的首领骏风谈了。骏风说想亲自来我们小鱼河口这边看看，了解了解我们火部落的情况，再做决定。他既然愿意亲自来，说明他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你回来之后，我到时候会亲自接待他。你也要在，让他看到我们火部落的样子。”
炎点了点头：“马部落如果能加入我们火部落，那是最好的结果。到时候我们的地盘就能一路联通到大马河口，跟谷部落正式接壤，支援起来也快得多，粮食和物资的运输也会顺畅很多。”
尖石点头：“嗯。你接完大马河口据点那五千人，去谷部落本部安置好之后，就回来准备一下，把在谷部落预定的剩余粮食都运回来。”
炎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好的，父亲。我这就去准备。先把粮食卸完，然后带人去接那五千人。”
尖石朝他挥了挥手：“去吧。”
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