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转向屋檐下那对佝偻的身影时，他喉结动了动：“带来的米面，别存着。”
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得吃。”
老太太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那双手像晒干的树皮，温度却烫得惊人。
她没说话，只用拇指反复摩挲孙儿手背上凸起的骨节，眼眶渐渐蓄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这么好的粮食……”
她声音发颤，“哪舍得顿顿吃啊。”
秦达保忽然张开手臂环住那副瘦小的肩膀。
老人身上有柴火和旧棉絮混合的气味。
他垂下头，鼻尖擦过奶奶花白的鬓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狠狠胀了一下。
“是**的。”
他压低声线，热气呵在老人耳廓，“专门给上头那些人种的。
姥爷那份也是这个。”
手臂收得更紧些，“您和爷爷常吃，身子骨才能硬朗。
将来……将来还得接你们进城，帮着照看曾孙呢。”
泪水终于滚出皱纹纵横的眼窝。
老太太不停点头，花白的发髻跟着轻颤：“吃，奶奶吃。
养得壮壮的，等我达保娶了媳妇，好去抱重孙子……”
他从裤兜里摸出卷得细细的纸币，趁老人拭泪时塞进她深蓝色的衣兜。
布料已经洗得发薄，纸币滑进去时发出窸窣的轻响。
“要是不听话，”
他退后半步，故意让语气硬起来，“往后我就不回来了。”
老太太果然慌了，双手在衣襟上无措地搓着：“听话！奶奶肯定听话！吃得白白胖胖的……”
摩托车引擎在院子里轰然响起。
小红抱着包袱缩进挎斗，小花跨上后座时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秦达保回头挥了挥手，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小片黄色的尘土。
坡顶上站着四个人。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两个中年汉子垂手立在身后。
他们看着那辆摩托车穿过村口的晒谷场，绕过老槐树，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烟尘里。
老太太抬手抹了把脸。
旁边响起老头子带着笑意的声音：“越老越没出息了？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死老头子！”
她抬脚踢向老伴的小腿，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叶子。
这个动作却让衣兜里的东西滑了出来——几张浅绿色的纸币打着旋儿飘落。
蹲下身捡钱的二叔愣住了。
纸币在他掌心摊开，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
“娘，”
他抬起头，声音里掺着困惑，“您兜里咋揣着这么多钱？”
老太太怔了怔，一把将那东西夺到手里。”除了我大孙子，还能有谁惦记我这老婆子。”
老秦头背过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养儿子图个啥？要我说，也就剩一样——能给咱添个好孙辈。”
“知足吧你。”
老太太撇了撇嘴角，“祖上那点福气全落在这头了。
庆有那混账，也就办了这么一桩像样的事。”
车间里，秦庆有挎着条胳膊，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低声嘟囔：“谁在背后念叨我？还没完没了了。”
……
推开家门，秦达保看见的不仅是抱着小当的陆秀娥。
炕沿边上还坐着两个人——秦淮如的父亲秦铁柱，和她弟弟秦立本。
屋里烟雾缭绕，爷俩各自闷着头，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袋，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达保领着两个小的刚跨过门槛，秦铁柱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站起来。
见身旁的秦立本还愣着，他赶忙伸手拽了拽那孩子的衣袖。
“他……他叔回来了？”
秦铁柱握着烟袋锅，手指无意识地磕打着边缘，透出几分不安。
论起亲疏，秦达保和秦铁柱早已出了三服。
所谓五服，是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再到自身。
他们虽同出一个曾祖，血脉却已淡得像掺多了水的酒，平日走动也少。
这层疏远，也正是早先秦淮如与达保家不大往来的根由。
可说到底，终究还是一个祖宗底下的人，姓着同一个秦字。
“铁柱哥，立本。”
“小……小叔。”
秦立本抬起眼，声音细细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腼腆。
秦铁柱依旧局促，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
达保拉过他的胳膊，将他按到椅子上，随即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他自己平时抽的是不带标识的白皮烟，敬人却总用市面上常见的中华。
这已极体面了——一盒要八毛钱，而寻常的大生产，八分钱就能买上一盒。
秦铁柱只抽过一回卷烟。
那是秦淮如出嫁后，跟着女婿贾东旭回门时，贾东旭递上的那一支。
此刻他接过这支烟，像得了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夹在耳后，又捧起了自己的旱烟袋。
达保正要给自己点上一支，陆秀娥怀里的小当忽然扭动起来。
那孩子一瞧见达保，两只小手便在空中张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哦啊”
声，身子直往他那边挣。
达保连忙脱下身上的制服和厚棉袄。
一路摩托车骑回来，衣裳裹满了外头的寒气，直接抱孩子怕冻着她。
这份细致实在难得——那是从前照顾妹妹攒下的习惯。
心底那份亏欠酿成了过分的谨慎：妹妹爱吃鱼，他便几十年如一日地挑净每一根刺，从没让她卡着过。
他将小当接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轻轻塞进孩子嘴里。
小当已长了六颗小小的牙，让她慢慢舔着吃，糖块大，不必担心咽下去噎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小家伙乐得直蹬腿，身子在他臂弯里一颠一颠的。
陆秀娥招呼两个姑娘坐下。
两个女孩挨着她左右坐下，手臂缠着她的胳膊，声音软软地唤着人，让她眼角眉梢都堆满了笑。
“这回多住些日子，大娘给你们张罗吃的。”
“大娘，我哥说……想让我去当兵。”
另一边，小当被秦达保搂在怀里，小手固执地指向桌上的铁皮罐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催促声。
秦达保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笑出声：“就你机灵。”
他一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起暖水瓶冲调奶粉，没回头，声音朝着母亲的方向：“妈，淮如和她婆婆还没见着影？”
陆秀娥正琢磨着小花刚才的话。
当兵？这念头在她听来不算新鲜，娘家那边就有三位女眷穿过军装。
她抬了抬眼：“估摸快了。
轧钢厂的车昨天给送到老家，公家的车哪能一直等着，她们娘俩怕是得挤公共汽车回来。”
“我爸呢？身上不是带着伤？没在家歇着？”
“他？”
陆秀娥语气里掺着无奈，“车间里缺人手，任务又紧，只歇了一天就坐不住了，谁也劝不动。”
秦达保放下暖瓶，转过身，嘴角弯了弯：“还是挨得轻。”
“这话，”
陆秀娥眼风扫过去，“等你爸进门，你当着他面再说一遍？”
秦达保立刻不吭声了，只摸了摸鼻子。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让小当坐在自己腿上，拿着把小铁勺慢慢搅动杯里的奶液。
奶香混着一丝特有的腥气散开来。”妈，小红想念书。
我看她底子，大概得从四五年级补起。
您说，进哪所小学合适？”
“小红十三了，按岁数该上六年级。
要是怕吃力，从四年级开始也成。
咱们离轧钢厂附属小学近，就那儿吧。
先把孩子户口落到咱家，按你爸的家属名额去报名。”
“行。
我让我二叔把需要的证明开了。
明天我去找谭所长办落户，再去学校跑手续。”
秦达保手里的勺子停了停，“那小花……您看怎么安排？”
“后天你二叔不是送狗蛋过来？我带他俩去武装部登记体检。
结果出来总得等上一个星期，还得等接兵的干部到，前前后后少说一个月。
到时候看看，让狗蛋去你小舅那边。
小花嘛……明天我回趟你姥家，问问你小舅妈。
她们医院要是能接收，就让小花去学护理。
如果暂时有难处，就先跟着去你小舅那儿，以后再找机会往回调。”
陆秀娥点了点头：“这么办稳妥。
派出所那边你别跑了，明天我顺道去找谭所长说道说道，应该不难。”
一旁的秦铁柱父子俩听着这对母子你一言我一语，字句都明白，可内容却像隔着层雾。
那些话里牵扯的，分明是能改变人前程的大事，怎么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跟商量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茫然。
秦铁柱察觉到了，庆有叔这一家子如今已不同往日。
特别是那个叫达保的年轻人，显然有了不一般的本事。
他琢磨着得给淮如捎个话，往后得多走动，说不定将来还能帮衬自家儿子一把。
达保接过小当吐出来的那颗奶糖，随手丢到一旁。
立本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几乎要扑到地上去捡。
他给小当喂了几口冲好的奶粉，声音放得很轻：“听话，小爷爷去弄吃的，让太奶奶陪你好不好？”
孩子的小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真乖。”
他在孩子脸颊上亲了亲，小当转过头，用还没长齐的牙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别说，那一下还真有点疼。
“妈，您来喂吧，我去灶间。”
达保原本打算傍晚去姥爷家看看妹妹，眼下家里来了人，自然是去不成了。
他走进厨房，两个妹妹也跟了进来：“哥，我们给你打下手。”
达保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去姐姐屋里歇着，左边那间有床的。
大哥一个人做饭快得很。”
小花和小红本想帮着烧火，可环顾四周也没见着传统的大灶台，只好听话地去了姐姐的房间。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屋里那些从未见过的摆设，好半天都没合上嘴。
她们并排坐在那张雕花木床上，感觉像踩在云里。
小红悄悄碰了碰小花的胳膊：“姐，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还没醒？”
小花低着头没动，眼眶却已经湿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妹妹再也不会被人叫作“赔钱货”
了。
她心里涌上一阵庆幸——若不是当初自己鼓足了勇气，又怎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他在里间收拾出两只野鸡。
虽是春天，野物还没完全养肥。
土豆炖野鸡装了满满一陶锅。
米饭焖在另一口锅里，又顺手炒了盘西红柿鸡蛋。
瞥见柜角还摞着三四十个鸡蛋，看来母亲也想通了，知道该吃些好的补身体，不再什么都舍不得。
饭菜刚摆上桌，庆有叔就回来了。